临行前两个人都没开口。
收拾妥当后,曲赋霜站在院里,和楚愈相顾。
楚愈把怀里的猫递过去:
“抱抱它。”
曲赋霜接来,摸摸,猫舒服地眯起眼。
她将猫还回去,走了。
她上马车前最后的印象,就是楚愈抱着猫,静立在坟墓一样的大宅里。
当年他离京,也是这种感觉吗?
*
到永州时,已经入秋。
曲赋霜掀开车帘,潇湘重山叠嶂,在远处遥遥望它,正在下小雨,青绿灰混糅潮湿水汽,山蹊被茂密林叶与云雾遮得若隐若现。
她总觉得那里该会走下来一个人,撑把伞,伞面遮住他的模样,薄薄衣摆随他行步而荡,荡又荡不远,依依贴回腿间,再被接二连三带起,滑了一道又一道浅弧。
她想起去年冬日,她与楚愈说:转忆同看雪后山。
日子过得太快了。
行到一处小镇上,马车速度放慢。
雨水从檐角汇成一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街面很静,这个时辰该有的吆喝声、马蹄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一概没有,几把油纸伞从巷口移过去,伞面压得低。
“姑娘,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当地的口音。
曲赋霜弯腰下车,脚踩在水里,裙摆立刻洇湿一片。
她抬头,面前大院子的门楣上没挂匾,漆色半新,看得出修缮过,但修缮的手艺不怎么样。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形精瘦,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袖口挽留起两道。
他迎上来,恰到好处地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曲姑娘,一路辛苦,小的姓周,您叫我老周就行,主子吩咐过,姑娘这段日子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曲赋霜点一下头,先去隔壁官署造访知州等人。他们应该是叶岑潇的人,看她看得很紧,她判断完对方立场,告辞,回宅。
宅子里很干净,天井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枇杷树下面压着一圈青苔,生得厚实,不像移栽过来的。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曲赋霜说。
老周跟在她侧后方,答:“原先就有,修宅子的时候留下来了。”
穿过天井,进二门,正厅的门敞着。
里面摆着一套花梨木桌椅,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
曲赋霜在厅里站了片刻,走上二楼。
书桌靠窗,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曲赋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
街对面的铺子关门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看不清字,再往远处看,巷口站着一个卖豆花的挑担,没人光顾,那人不吆喝,就那么站着,像木偶。
曲赋霜看一会儿,关窗。
书桌上已经备好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齐齐整整,叠成一摞。
笔挂在笔架上,三支,都已泡开,砚台里甚至已经磨好了墨。
她坐下来,提笔,蘸墨。
纸上落下两个字:平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个圆点,慢慢洇开。
又把笔放下。
楼下的老周还在,站在天井里,雨水从他站的地方绕开,那块地面是干的。
曲赋霜在窗前,等他走。
老周没走。
老周听见她下楼的动静,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笑。
“姑娘要用饭吗?”
“永州有什么好吃的?”
“银鱼羹、零陵血鸭、东安鸡,还有一道茶油熏鱼,姑娘要是吃得惯,我让厨房做。”
“那就血鸭吧。”
老周应一声,往厨房那边去。
雨停,曲赋霜站在天井里,看那棵枇杷树。
树底下的青苔吸饱水,绿得发黑。
她蹲下,用指尖触碰深绿色的青苔绒面。
她站起来,拍拍手,往厨房那边走。
窄廊左边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漆比别的门旧,锁也是旧的,铜锁,生了绿锈。
曲赋霜草草略过一眼。
厨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厨娘在灶前忙活,见她进来,问好,曲赋霜走到灶台边看,铁锅里的血鸭正在收汁,香气四溢。
“这一片,寡妇多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她说,“没什么事,若是有需要接济的,麻烦领我见见。”
“回姑娘,没有。”
曲赋霜“嗯”一声,转身走了。
谁信。
老周在前厅,手里端着一盏茶:
“姑娘,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永州城的夜市还算热闹。”
“好。”
晚饭后,老周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曲赋霜跟在后头,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永州的夜确实不算冷清。
街两边摆着各式摊子,卖糖画的、卖馄饨的、卖头脂粉的,摊主们吆喝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