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她一眼，努力装作不在意，但攥着毛巾的手指头捏得发白：“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我把你交代我的话都跟她说了，接下来就看你发挥了，加油啊，妹妹尽力了。”张秀英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又补了一句，“哥，我可是把我在省城有对象的事都编出来了，我牺牲这么大，你以后得请我吃一个月的徐福记。”

周志强赶紧点头：“别说一个月，一年都行。”

过了一天，周志强又来医务室了。

这回他没敢只站在柜台前面，他直接站在医务室门口，搓着手，整个人都有点紧张，像个等着老师发卷子的小学生。

“婉芸，那个……今天晚上放电影，《开国大典》，你……你看过没？”周志强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说话都开始磕巴了。他平时跟学校里那群哥们儿吹牛打屁时候的利索劲儿，这会儿全喂了狗。

许婉芸低着头整理小药瓶，声音闷闷的，但嘴角已经悄悄翘起来了：“没看过。”

“那，那要不要一起去看？”周志强说完又赶紧补充，像是怕她拒绝，“我请你吃冰棍儿，奶油大雪糕！”

许婉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眼波里带着点笑意，像春天化冻的河水。

她忽然笑了。

周志强愣住了——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浅浅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挑，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你笑什么？”他傻傻地问。

许婉芸没回答，只是说：“晚上的电影是几点？”

“七点！我在医务室门口等你！”周志强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跑出去的时候，脸差点撞门框上。他侧身一闪，肩膀磕在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跑出去的脚步一步没停。

许婉芸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嘴角挂着笑。

这个傻小子。

晚上七点，周志强准时在医务室门口等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扣着，头发也用梳子沾水抿过了。右手攥着两根奶油大雪糕，左手腕上还戴了块他爸在广州给他买的名牌手表。

六月底的榆城热得要命，雪糕已经开始化了，奶白色的汁水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淌。他紧张得都忘了让人家先吃掉，就那么攥着，生怕一松手就没了似的。

许婉芸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奶油汤”，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还能吃吗？”

周志强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龙虾似的：“不好意思，我、我再去买新的……”

“不用麻烦了。”许婉芸接过一根，低头舔了一口化得软塌塌的雪糕，奶油沾在她嘴角上，“这个牌子化了也好吃，真的。”

周志强看着她沾着奶油的嘴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吃完雪糕，两人往露天放映场走。

晚风把许婉芸的碎发吹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窗台上摆了一盆，香得肆无忌惮。

“志强，你手好了吗？”许婉云问了一句。

周志强前几天修车被划破的左手食指上贴着个创口贴，她不提，他都忘了这茬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嗯，好在伤口不深，开始结痂了，有点痒，总想去挠挠。”

“千万不能弄破。”许婉芸语气着急了些。

“这么关心我？”周志强语气戏谑。

“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周志强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前两天，你是不是因为我和秀英走得近，不高兴了？”

许婉芸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看见秀英和我一起吃饭聊天？”周志强挠头，挠得有点用力，“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她是我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真的就是妹妹，我对她再没有多余的想法了，她有对象的，在省城上学……”

其实周志强心里很紧张，他说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就是张秀英有对象这事是瞎编的。他现在就祈祷许婉芸千万别刨根问底去问张秀英对象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之类的——他连编都没编好呢。

“我知道。”许婉芸打断他。

周志强装作一愣，其实心里的大石头咣当落了地：“你知道？”

“嗯，秀英都跟我说了。”许婉芸低垂着眼，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看不太出她微红的脸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你说我的眼睛好看。”

周志强耳朵又不争气地红了，红得能滴血。

他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是……是挺好看的。”停了一下，又鼓起勇气补了一句，“你哪里都好看。”

许婉芸红着脸笑了，没接话，加快脚步往前走。周志强赶紧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两条纠缠不清的线。

《开国大典》是一部时长很长的片子，又特别受欢迎，大半个厂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坐了一操场的人。

从开演到结束，周志强全程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隔一会儿就偷瞄旁边的许婉芸一眼，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她倒是看得异常认真，盯着幕布一动不动，只在偶尔感觉到他的视线时转过头来看他一下，这时候周志强就赶紧把眼睛黏到屏幕上，装出一副“我一直在认真看”的样子，耳朵尖却红得发亮。

电影放到一半，许婉芸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周围有人咳嗽，有人嗑瓜子，电影画面定格在高光名场面——天安门城楼上的领导人讲话。

她的声音就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里，轻轻地、稳稳地传进他耳朵里：“志强，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被发好人卡的周志强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转过头。

许婉芸没看他，盯着屏幕，但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在黑白电影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心里那个欢喜啊，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挂鞭炮。

他对着她傻傻地笑了，笑得很憨，露出的小白牙在月光下反光，他转过头，继续若无其事地看电影。

这一回，他真的看进去了。虽然纪录片有些枯燥，但是和喜欢的人并肩坐在一起，再严肃的电影都变得很有意思。他甚至觉得，屏幕上那个宣布新中国成立的声音，像是在替他说出什么憋了很久的话。

电影散场，月亮底下，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快到尽头的时候，影子叠在了一起。

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个夏天像是被定格在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