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摩挲着腕间玉镯,轻声开口:“圣旨是本宫向陛下求的。”
“什么?”林知漾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前一阵你的婚事在京中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谢宁整日心绪低落,本宫全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你生辰那日。”
长公主轻轻吐出一口气,忆起往日情景。
“以往谢宁闹脾气,都是想方设法发泄心中不快,唯独这事,他整日闷闷不乐,独自煎熬,本宫明白,你于他来说是不一样的,于是本宫自作主张,向陛下求赐婚,圣旨第二日先送到了镇国公府再去的林府,他也只比你早半个时辰知晓此事。”
长公主说完,耐心等待她反应。
林知漾紧皱眉头,“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解释?”
她还记得那晚质问谢宁,他没有辩解半句,一副任人发落的模样,最后还同她道歉,说自己自私卑鄙,她因此认定成婚是谢宁的意思,她还拿礼冠砸了他。
长公主摇了摇头,“说到底,是本宫自私了,本宫一直盼着谢宁能够早些成家立业,察觉你是能牵绊住他的人后,便不顾你的心意,让你嫁进镇国公府。可本宫不后悔,你是个好孩子。”
林知漾望着她,百感交集。
长公主居高位,身份尊贵,以她的地位完全没必要放下身段向自己解释,可她偏偏字字诚恳,承认有愧。
她本该怨恨,怨长公主打乱了她的人生,但情绪实在矛盾,最后只剩下一团乱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林知漾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缓缓道:“日子是要往前过的,既已嫁入镇国公府,成了世子夫人,往后安稳度日便足矣。”
见她如此通透,长公主攥住她的手拢在掌中,轻轻拍了拍,“好孩子。”
-
谢宁课业结束归来,林知漾正在书房凝神对账,她眉目专注,指尖将算珠拨得噼啪响,没留意进来的人。
打理三家商铺并非易事,她又不喜拖沓,既要做便想尽快了结。
谢宁走到她身旁坐下,本不想出声打扰,谁知林知漾忽然停下手上动作,“这婚书不是你求来的。”
谢宁脊背一僵,“母亲同你说的?”
林知漾盯着他,目光紧锁,不肯错过他脸上分毫神色:“别岔开话题,你当初为什么不解释?”
谢宁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圣旨虽是母亲所求,可归根结底也是因我而起,若是辩解反倒显得我在推脱责任。”
林知漾觉得他没有说实话,“可我一直误会你,你难道不委屈吗?”
委屈?他怎么会委屈,赐婚圣旨降下的那一刻,他心中半分抗拒、半点不愿都无,甚至还暗自庆幸。
片刻后,谢宁敛去了眼底情绪,笑得没个正形,“委屈啊,误会我这么久,准备怎么补偿?”
林知漾斜睨了他一眼,“做梦,自己长嘴不肯说,活该。”
嘴上虽说得干脆,但她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谢宁低低笑了声,也不在意,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账本翻看,林知漾侧目多看了几眼,“你看得懂?”
“在你旁边偷学过两次,大致摸懂了些门道。”
林知漾眉头一挑,“你这脑子倒是挺好使的。”
谢宁无奈道:“你夸人的方式怎么这么奇怪,听着别扭。”
林知漾抿唇不语,收了玩笑神色,认真道:“你如今快十八岁了,没有想过读书做官吗?”
账本边角被谢宁捏得皱起,他嘴角压平,“读书?我一看见书就头疼、想吐,也从未想过做官,反正镇国公府够我挥霍了,干嘛还要累着自己。”
林知漾听出他话中的抵触,柔声道:“我只是觉得凭你的天资,若是潜心苦读,以后定然前程似锦,不输那个什么孟闻安。”
如今提起孟闻安林知漾都觉得膈应,谢宁却道:“你觉得我能比得上孟闻安?”
“这是什么话?”林知漾眉头一蹙,心底不快,“你本就不输任何人,孟闻安只是善做表面功夫,内心狭隘,日后身居朝堂,只会是个祸害。”
谢宁闻言嗤笑一声,“我在宫里读书的时候,次次考核都是倒数,四皇子总是带着孟闻安借机嘲弄,他们讥讽一次,我便打一次,久了母亲就将我接回来了,跟我说不读书也没关系。”
他三岁便入宫和皇子们一同课业,每日反复宫中规矩、读书和骑射,压得身子孱弱的他喘不过气,夫子们的重心向来放在皇子身上,他与四皇子发生冲突便不问缘由地责罚他。
林知漾问道:“你打得过吗?”
谢宁被噎了一下,“这是重点吗?再说我打不过,但我下手狠啊。”他说着还拿手敲了敲桌面,“反正后来他们也怕了,不敢明着招惹我。”
说起这些,他满不在乎,嘴角还挂着笑,林知漾却想起自己,这不就跟她在林府时一样,性子再烈,到底也还是受了气,更何况那时候他还那么小。
她语气笃定,“一定是夫子不对,让你厌学了。”
谢宁睫毛猛地一颤,有些意外,从小到大,因他睚眦必报的个性,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旁人都会怪他,只有林知漾居然会说他不爱读书是夫子的错。
他故意轻笑一声,“难怪你脾气差,动不动就对人甩脸子,原来是觉得错都在别人。”
林知漾听了,笑意从眼角漾开,好看得晃眼,下一瞬,她抬起手,重重给了谢宁两拳。
实打实的力气,疼得谢宁倒吸一口冷气,往旁边躲了半寸,“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不识好歹。”林知漾对他无语,“我是认真的!”
“所以,你希望我入朝为官?”
林知漾缓缓道:“我希望你试试,现如今镇国公府风光鼎盛,可长公主与镇国公终究会老去,离开权力中心,偌大的镇国公府,终归要靠你撑起,若你没有足够的本事,守着父辈留下的产业只会任人伺机算计。我与你休戚与共,你足够强大,我才有底气。”
她说,她与他共同承受往后的欢乐与忧愁。
良久,谢宁终于道:“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