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赵都。北城门下聚集了一大群人,仰着头朝那颗人头指指点点。
“这上面挂着的居然是秦王云焕的人头!”
“对啊,是惠和公主去秦国忍辱负重,亲手带回了秦王的狗头!天哪,我以前真是错怪她了!”
“我看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赵王嘛!”
“嘘——不要命啦?”
赵衍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摔碎了,满屋狼藉。她尖声叫来朔云军的将领,指着城楼的方向,声音发颤:“万人呢!万人在哪里!快...快叫他去看看那个...那个东西...是不是秦王!”
将领站在门口,没有动,脸色铁青。赵衍卿等不到回答,又尖声催了一遍:“你聋了吗?!”
朔云军将领大概清楚自己压错了人,语气烦躁地说:“好几天找不到万统领的踪影了,那些黑衣组织的人似乎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云焕怎么能就这么不管我了!”赵衍卿的声音近乎尖叫。
将领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大势已去了。”
当天夜里,赵衡带着沈渡,还有若干禁军突袭了城西的那处废宅,十二个黑衣人全数灭口,据点里的文书和信件被全部缴获。里面有赵衍卿和黑衣组织往来的证据,有云焕给赵衍卿的密令,甚至还有毒杀赵衍笙的毒药配方。
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赵衡便动了身。刘老大人和沈渡走在她的身后,后面还跟了长长一队人,闯进了赵国王宫。
说是闯进去,其实根本无人阻拦。
宫门大敞,空空荡荡。
赵衡走过那些空旷的回廊,靴子踩在青砖上,回音一重一重地荡开,每一步都踩在了很深很重的东西里,那是一段历史,是一个王朝,是一段将要被后人反复提起的、从今日起始的篇章。
大殿里,赵衍卿早已经跑了。御座上空无一人,那件金线绣成的崭新的龙袍被人丢在地上,玉玺没了,朱笔掉在地上,一切都昭示着她逃走时的仓促不安。
刘老大人站在她身后,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请新王登基!”
然后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刘老大人、沈渡、她父皇的旧臣、皇姐的旧臣、禁军、百姓...一片一片地伏下去,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像一浪接一浪汹涌的潮水,漫过了整座宫殿。
赵衡一步一步走上御座,身上的龙袍衣摆拂过台阶,又路过那件被遗弃在地上的龙袍上。走到最高的位置上,她转过身,面朝着那一片跪伏的人海,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缓缓扫过,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晨光恰好从殿门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起来吧。”
登基后的头几日,赵衡几乎没有合过眼。
朝堂上那些空了大半的位置要补,被赵衍卿杀掉的旧臣的家眷要抚恤,被黑衣组织祸害过的百姓要安抚,赵衍卿许久没有看过的军报堆积如山,各地的粮仓账目乱成一团...
顾峋身上的伤好了许多,那些溃烂的创口结了新痂,高烧也退了下去,可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精气神似的,总在合眼休息。
赵衡提出让他搬到更宽敞暖和的殿里去,他推说不必,他现在的身份尴尬,不如就在崇德殿里清静。赵衡拗不过他,但是把崇德殿里的就褥子换了厚实的新的,炭火也供得足足的。
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汤羹,清淡的、滋补的,一盅一盅地送过去,可每日宫人回来告诉赵衡的,都是端回去的那些汤盏还是满的,原样端来又原样端走了。
赵衡见顾峋身体这样,更是不敢麻烦他,只能自己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御案前,一直批到深夜,去看望他一眼。
顾峋也在特意等她。
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那床厚实的新被,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的,那些伤疤在光影里深浅交错,像一幅被揉皱扔掉的旧画。
赵衡在他榻边坐下,把白日里憋了一整天的闷气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是没看见今日朝堂上那个王侍郎的样子!”
赵衡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学那人弓着腰,脸上还带着为难的表情。她连结巴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大...大王,北地流...流民安置一事,臣...臣以为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人都快饿死了他还从长计议!我恨不得把案上的茶盏扔他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