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进承乾殿时,宫灯还未熄尽。
御案上横着一支旧笔,笔杆积灰,砚中墨痕早已干透。裴昭站在案后,仍穿昨夜入宫时那身灰布短褐。发间麻绳尚未解下,袖口沾着炭灰与路尘。
谢衍站在阶下。
九级石阶隔在两人之间。殿外巡城鼓一声接一声,宫人全退到门外,连呼吸声也远了。
最后,谢衍先开口。
"陛下这二十日,去了哪里?"
裴昭看着他,没有答。
谢衍的目光落到他肩后的包袱。粗麻纸账册露出一角,边缘磨损,绝非养和苑中会有的东西。鞋底结着黄泥,泥中夹细白石屑,京郊南道常有这类石屑。
"养和苑西门簿缺两页。药车二十一日前出苑。"谢衍道,"太医用铜哨伪造咳声,寝阁二十日无人起居。陛下若想让臣查不出,至少该把炭火账也改掉。"
裴昭解下包袱,放在御案旁。
"王爷已经查到这里,还问朕做什么?"
"臣问的是,陛下去了哪里。"
"先对付三藩。"
谢衍没有退开。宫灯从两人之间熄到最后一盏,灰白晨光落在裴昭脸侧。少年清瘦许多,下颌比离宫前更利,手背还留着一道新裂口。谢衍看见,却没有问伤从何来。
"三藩已经用陛下的名义起兵。"他说,"今日出诏,朝中会有人顺势请陛下收回政事堂军权。"
"王爷会交么?"
"不会。"
"朕也不会要。"
两句话落在同一处。御前名义已经归位,调兵之权仍在谢衍手中。此刻换手,只会让三藩多出半日路程。两人都没有把这份判断说成默契。
殿中安静。
这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退让。二十日的空白仍横在御案前。可城外三藩已经渡河,宫门外还贴着清君侧的檄文。
谢衍抬手,将案旁军报推向裴昭。
"漳州前军距驿城三十里。梁州水军占南汊,陈州庄兵正向西北桥道集结。三路粮车昨夜从驿城分出,封绳沿用祭田庄旧式。"
裴昭翻开军报。第一封写漳州渡河,第二封写梁州夺船,第三封记陈州拆旗。纸页之间夹着一张舆图,三枚黑筹压在三路兵锋前。
"朝中如何?"
"宗室与世家昨日前来请驾。今晨三藩起兵,赵尚书仍请停削藩令。"
"宗正寺呢?"
谢衍看他一眼。
"陛下为何先问宗正寺?"
裴昭的指尖停在梁州水路上。
"三藩檄文写政事堂断其军粮。藩府军饷若只出自府库,不会把宗室旧产写进七罪。"
谢衍没有追问他从何处得来这层判断。
"沈从周收五家银粮,经西平码头转往八处空壳祭田庄。庄中换封条、拆府印,再把粮银送入三藩军营。钱裕死前留认罪书,沈府仍未动。"
裴昭抬眼。
"八处?"
"眼下查到八处。还有三十五处旧产待核。"
"绝嗣房支占多少?"
"六处。"
谢衍话音落下,裴昭的手已经翻到舆图背面,在空白处写下六个字:绝嗣、迁封、无嗣。
墨从旧砚中重新化开。少年握笔的姿势没有变,落字却比离宫前更稳。
谢衍看着那三行字。
一帧旧影从灯下掠过。太和殿偏阁,裴昭独坐窗边,朱笔圈住宗室谱上数处绝嗣房支,只问田后来归了谁。
当时他以为少年只在防冒名承嗣。
"陛下早先调过宗室谱。"谢衍道。
"王爷也查到了。"
"臣问过一次,陛下没有答。"
"今日也不答。"
裴昭把军报合起,转向殿门。
"讨逆诏要先发。三藩借朕之名起兵,朕若不出声,京畿各县只会等第二封檄文。"
"诏书只列调兵、夺船、封桥三罪。"谢衍道,"旧产与军饷尚在查,不写进去。"
"可以。三王若愿退兵,诏书给他们留一条路。"
"退兵、交册、归还官船。三项缺一,仍按逆军处置。"
裴昭看向他。
"王爷要招降?"
"臣要拆开三藩。"
"漳州先渡河,梁州控水,陈州守桥。三路分工已经定下,眼下不会因一纸诏书分开。"
"三王不会,三军未必。军中有人只听饷,也有人只认圣旨。陛下开口,至少能让他们多看一次旗。"
裴昭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们看清。"
谢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诏稿,放到御案上。
纸边擦过裴昭手指。谢衍的指腹在诏书边缘停了一息,随即收回。
诏稿只写七行。
三藩擅调兵马,夺官船,封桥梁,劫驿粮。凡即日退回原营、交还兵册者,免其胁从之罪。各州守臣护民守城,不得借讨逆扰民。京军只御越界之兵,不入藩地先战。
裴昭读到末行。
"王爷连朕会留退路也算进去了。"
"臣只算眼下能用的路。"
"养和苑的账呢?"
"等京城稳住。"
"好。"
一个字落下,二十日的空白被暂时压到案底。谁也没有说信任,谁也没有说旧账可消。三藩逼近京畿,他们只能先看同一张舆图。
裴昭解开短褐外衣。
"传人更衣。半个时辰后,政事堂见。"
谢衍转身下阶。
走到殿门时,身后又传来裴昭的声音。
"王爷。"
谢衍停步。
"养和苑的人先别杀。"
"臣没有下杀令。"
"朕说的是沈从周知道的那批人。"
谢衍回头。裴昭站在御案后,手掌压着那册粗麻纸账本,目光没有避开。
"陛下这二十日,究竟查到了什么?"
裴昭仍未回答。
殿外钟声响起。
谢衍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政事堂。"
---
政事堂门前,百官已经等了两刻。
裴昭换回明黄常服,帝冠压住一路风尘。长阶两侧的禁军同时跪下,甲叶碰出整齐声响。朝臣随之俯身,昨夜还在追问圣驾的人,此刻无人敢先抬头。
裴昭走到御案前,没有让人撤去谢衍案上的舆图。
"平身。"
群臣起身时,目光先落皇帝,再落谢衍。两张长案原本分置东西,此刻被内侍并到一处。中间压着三藩军图,左侧是讨逆诏,右侧是兵部调令。
赵尚书出班。
"臣恭迎陛下回銮。三藩兵动,宗室惊惧,臣请陛下先停削藩令,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