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却猛然闭眼,霜骸剑立时后撤。
又是这样!珩夜咬牙。既然不舍,既然无法对他狠心拒绝,为什么不能给他答复,安定他的心呢!
珩夜的手指顺着月芜的腕脉往下,强势扣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让他无处可去。珩夜低声冷笑:“你不舍得,是吗?”
他如愿看见月芜苍白的神色,看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刑司掌教,在他的逼迫下,缓缓后退。
他好像占据了上风,成为他二人中更强势的一方,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愈发难以填平的空洞侵蚀着他。
“你也会对我心软,是吗?”他想得到更多的确认,想月芜赐予他更多的怜悯,喉间滚动而过的不是胜利者的喜悦而是越发无望的痛涩,“你是有一些喜欢我的,是不是?”
珩夜上前,月芜便后退,直到月芜背脊抵住身后的树干,无处可退了。珩夜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褪尽血色的脸。他突然觉得他的质问,只不过是在强求一个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
他并没有“求真”,也仍旧“执着”。
和情爱相关的“道”太难了,他参悟不透。
他愣住,忽然放开了月芜的手,一时间感到一阵令人心惊的疲惫和倦怠。
“对不起,”他呆滞地说,仿佛不认识方才那个珩夜是谁,“月芜,我不该这样……对不起。”
他仓皇着,想要逃离。他以为月芜仍旧会沉默,或者气愤?或者推开他一走了之。
但一缕润泽细腻的温度勾住了他。珩夜微微一震——月芜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轻轻勾住了他。
他看向月芜。月芜只是不和他对视,偏头望向那片沉默的树林,低声说:“……无妨。”
天地忽然寂静了。
湖面有风吹过,掀起一阵微皱的涟漪。
方才那只蝴蝶早已不见,或许停在某朵花瓣上,就像月芜的手指停留在他掌心。
月芜看向那片静谧的树林,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见那抹低落、受伤又带着倔强的背影,所以在珩夜再一次离开前,他试着挽留。
一切终于安静。他不用回答珩夜问出的,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龙的体温,经由指腹的触感传来,比夜明珠温暖得多。
月芜没有再思考什么“道”或者其他,他只是觉得、觉得指腹的触碰不足够。他只是发现,原来他可以不用回答,他去做就好了,不用言语的安抚或者解释,只需牵住他的手。
他将其他手指缓慢地并进去,搭在珩夜的掌心,微微握住。
月芜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龙好像已经傻掉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怕稍微一动就会失去平衡。
看上去仍旧易碎,脆弱。
很是可怜。
原本一条无法无天的龙,被一根红线左右,不得不接受他这样难以接近的人作为……月芜闭了闭眼睛。
他发现,他只这样轻轻搭住他,珩夜便走不了了。就像那时在殿中,他轻轻搭住他的手臂,就得到一条乖乖听话的龙。
明明那份枣糕之前,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小龙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实在可怜。
是他的错。
月芜心想。若不是绑上他这么一个人,龙也不会失去自己的骄矜。
珩夜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喜欢自己。
月芜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珩夜会那么伤心。
原来是因为他很喜欢自己。
这好像,给了他一点说话的勇气。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看珩夜继续伤心下去。
也可能,因为他不想再练剑了,不想在练剑时一再厌恶自己的不曾解释和挽留。
他看着那条呆呆的龙,又避开视线,望向遥远的没有焦点的某处,轻轻道:“我不喜欢、三清境的食物……”
珩夜微微触动,目光静静地、很小心地落在他脸颊。
“也不喜欢这条红线……”但那条红线被他自己显化,缠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喜欢西王母和天官的试探,”月芜慢慢地说,毕竟他有那么多“不喜欢”,“不喜欢星宿仙官,也不喜欢他们看你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谑弄的眼神。”
“有时不喜欢仙界……有时不喜欢月亮……有时也……”月芜顿了顿,“不喜欢练剑。”
珩夜听了他很多个不喜欢,都默默记在心里。而后重新问了一遍:“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
“……”月芜喉间滚动,低低地说,“嗯……不喜欢你、转身就走的样子。”
珩夜差点窒息在他话语的停顿中,听到最后才缓过一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什么?”
月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你在问什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珩夜觉得,他刚刚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他只是不敢确定,想再确定一下。
“……”或许有人就是听不懂,需要他明确说出口的答案。
月芜不知珩夜为何会这样,但因为是珩夜,他勉强可以包容——看在他下界修复地脉的份上—,或者因为他是个善学的学生——月芜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答复他,给他一个答案,不再让他伤心。
于是他轻声说:“没有。”
珩夜觉得自己微弱的心跳重新注入生机,又开始“扑通扑通”了。
他很怕这是个意外,或者梦境,或者月芜一瞬间的慈悲,下一刻就会恢复成冰冷。
他很想留在此刻,希望时间不要再往前走。
月芜的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动了一下,珩夜紧紧将他握住,有些紧张:“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这样?”
他怕月芜不懂,捏了一下他的手。
月芜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珩夜用力深呼吸,压抑微红的眼眶。
“……”月芜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默然回握住他。
“月芜,”珩夜低着头,将额头隐约靠在月芜肩上,月芜没有拒绝,没有躲,于是珩夜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