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蹲着,又嘿嘿招呼他:“你过来点。”
“怎么?”珩夜游近了些。
水官看他的龙鳞,其实一点都不黯淡,但她偏要说:“你的鳞片都不亮了,月芜不给你刷鳞甲吗?”
珩夜不解:“你我仙体,又不会脏,刷什么?”
“原来又是你没体会过的乐趣,哈哈,”水官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悄悄告诉你,天官会给我刷鳞甲,刷鳞甲也很舒服!”
珩夜看着她。
水面很静。岸上的笑声传过来,隔着水,闷闷的。
他沉下去了。
水官等了等。气泡也没再冒一个。
“龙呢?”她叉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喂!我没惹你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聊着聊着跑了?”
水底暗流卷了一下,又平了。龙影已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官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踢了一颗小石子下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跳,沉了。她嘟囔一句“真不好玩”,转身跑回天官身边。
天官舀了碗汤,吹凉一勺,递到她嘴边:“你总去渊侯面前炫耀,他该伤心了。”
她乖乖喝汤,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我只是告诉他刷鳞甲真的很舒服呀!以后他可以让月芜也这样对待他!”
奉言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湖面。
弘岘得了天官吩咐,招呼奉言笑道:“感恩天官真仙,汤也有我们的份!”
只不过他们是临时做的木碗,水官是天官为她随身准备的、专属的玉碗。
天官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日出时分,珩夜浮上水面,吸纳破晓时最为清澈的第一缕阳气。
茅草屋的帘幕被掀起,珩夜耳朵捕捉到轻微声响,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去看。
水官紧紧抱住天官的胳膊,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天官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圈到身前,一下一下地给她通发。
今天她穿着鹅黄色的羽衣,像尚未蜕变的小虫。
水官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不走?”
“又说孩子气的话,”天官在她发辫尾端系上蜃虫模样的红玉铃铛,“你忘记后土娘娘的叮嘱?你要帮娘娘看好这片大地的,还记得吗?”
“……可我真的好累,”水官转身扑进他怀里,“都快一万年了,娘娘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
天官抱住她,亲吻她的鬓发。
水官不开心道:“我做得没有娘娘好,昭仪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我竟然没有发现,我太笨了。娘娘为什么让我当水官?我只是一只蜃虫呀,我只想当娘娘的坐骑!”
天官扶正她瘦小的肩膀,认真道:“你做得很好。你入梦时用自己的仙力为四大部洲蕴养山川地脉,发现南赡部洲的问题也立时安排清荷探查,现在又亲自修复地脉。你帮娘娘守护下界一万年,你做得很好。”
水官闷头贴在他心口,默默地掉眼泪。
天官替她擦去,抚过她面颊:“娘娘从未把你当坐骑,娘娘把你当女儿。娘娘会给你换好看的衣裳,帮你刷鳞甲。我也会,对么?……不哭了,好不好?”
蜃不觉得坐骑和女儿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娘娘和道侣之间的区别。
水官把眼泪蹭在他袍子上,仰起小脸:“那还是不一样的。你、你是我的道侣。娘娘就是娘娘。没有人能代替娘娘。”
“嗯,没有人能代替你心中的娘娘,也没有人能代替我心中的蜃,”天官笑着亲亲她眉眼,“蜃是最坚强的。蜃是最厉害的。蜃会当好娘娘的水官,守护好娘娘最爱的人间。对么?”
水官没说话,只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二人难舍难分,又复接了个深长的吻,直到水官能笑着和他挥挥手了,天官才化作流光而去。
那道流光滑过天际时,湖底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
珩夜把下颌搁在前爪上。湖底的泥沙被他的呼吸吹开一小片,又缓缓沉回去。
此前他只知道,道侣是会陪伴他的人,会让那座龙宫不那么孤单,会陪他度过漫长的岁月。道侣会像青帝、西王母那样,在他困惑的时候与他论道,在他低落的时候将他点醒。
最初在龙眼中,道侣只是比其他身份更加密切的一个身份,一个更亲密的论道者。
月芜有他喜欢的模样,有他认可的道,他便因此欢喜。
他从未想过,道侣原来是这样,可以互相依偎,做一些没意义但看起来很幸福的小事;可以剖开内心的不安,肆意在对方面前落泪,得到不止言语的安抚。
他知道双修是怎么一回事,也见过仙灵之间互相梳理毛发,但他不知道“人”是如何做道侣的。
他有想用龙形将月芜卷起的欲望,知道他们是道侣未来或许会双修,但在他看来那是本能和修道。
如果他知道人做“道侣”是这样做的,或许那次在三清境大泽中,他无法拒绝那道贴近的幻影……
龙缩紧身体,尾巴覆盖住眼睛。
有点害羞。
月芜在天刑司大殿中上值,但他没有看公文,他在看右手的戒指。
那枚戒指微微发烫,不知珩夜那边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他并不想阻止。
不想阻止珩夜下界前故意表态的红线,不想阻止此刻持续温热的戒指。
他只是又想去练剑了……他已经练了一个月。而且现在是白天。
他无法忘记,珩夜离去时那个低落、受伤又带着点倔强的神情。
每一次练剑,那个神情都越发清晰。
但是,有很多话,他都说不出口。
于是那道神情,变成他刺向自己的剑锋。
他不想应允。
也不想拒绝。
他不想靠近。
也不想远离。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什么。
他只是察觉到,自己不再寂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