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仙湖上的水雾忽而明晦变幻,珩夜不再拘束仙法,腾云而起,藏身漆黑天幕。
于是龙影穿云,一道霹雳自天而下,顿时地震山摇,堵塞湖水的山体瞬间崩碎。
老人梦中看见神迹,听见后土神祇指引,要村中青壮去搬挑神祇劈碎的山石,可保来年风调雨顺。村中人都做了同一个梦,醒来后面面相觑,拜伏于地,依言而行,祈求上天垂怜。
他们在梦中做梦,在梦中醒来,在梦中挑山,流年如梦,但不过一梦尔。
云散雨去,七仙湖上空终于落下星辰恬静的光辉。
水官从湖边冒出个脑袋,顶着一片枯黄的荷叶,笑嘻嘻说:“这下好了,他们都睡着了!咱们随便搬!”
弘岘捧着夜明珠自村中回来,感到震撼又神奇:“他们会睡多久?”
“好些天呢!”水官自得道,“够咱们把山体清空的了。”
弘岘哇一声:“那他们不就知道天下有仙人了吗?”
“不会呀,”水官笑嘻嘻的,“仙人只在他们梦里。待他们醒来,只会觉着搬山的是他们自己,待我们离开,梦就只是一场梦呀!”
弘岘流露真切的佩服:“这就是大人的实力……”
水官开心极了!
奉言奇道:“他们梦中挑山,要挑好几年吧?可醒来后只过了几天,不会有人怀疑吗?”
“会呀会呀,可是人间不是有首诗,”水官皱眉思考,“什么怀什么听笛子,什么什么翻泥巴下棋——”
奉言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对对,哎呀,我人话学得不好,这句是天官教我的,可我记不住!”水官不太在意,“没事的,南赡部洲的凡人最是简单,他们只能活百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更重要。”
弘岘愣住了。
是这样。
他曾经也只不过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已。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偏头用袖子抹了一把。
村民们在梦中挑山,珩夜与水官在现实中挑山。
因仙规约束,也恐山外有凡人误入,他们无法全然使用法术,只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大的山石移开,变成湖边参差的湖岸,碎石铺散,变成湖滩或者湖底的地床。
地值官、仙使、钻地使们清理酸臭的沼泥,日光下阳火弹指间扑飞,阴湿臭气烧尽,留下优渥的肥料。
钻地使少年原来是两条蚯蚓——又称做地龙——他们投身泥土,翻沃艰涩的砂地。
灌溉和养育令枯死的枝叶逐渐挺壮,地值官洒下一把草籽,湖滩边絮絮绒绒钻出鲜嫩的生命,枝干上逐渐结出灵动的芽苞。
随着截留湖水的山体逐渐消失,水流从石头的缝隙中灵活钻过,渐渐变成挤过、冲过、涌过、淌过——直到抻平碧绿的湖面。
那一天,那个下午,那个瞬间,风忽然呼啦啦吹过树叶,龙喷吐呼吸,炁,重新开始流动。
水官叉腰看着眼前的一切,放声大笑,欢快地唱起山歌来。
村民们不用再做梦了,他们和地脉一同复苏,在这个,平凡又难熬的春天。
珩夜懒散躺在湖底,龙与天地同炁,生灵们并不怕他,反倒爱依附着他。鱼虾贴在他起伏的背鳍下,有的钻在龙茂密的鬃毛中,或者帮他清理龙角上的微尘。
他在湖底静静的呼吸,这片地脉的龙气逐渐充盈。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他盘了盘身下的泥地,干净的;又喷吐滚过几卷气泡,清透的;他听见水官吹奏柳叶的声音——
不知是哪个年岁的曲调,古老悠长得很,他想学,水官不教他,说那是后土娘娘教给她一人的。
这方天地经过他的搬运、清理,经过他的呼吸而变得清透。
他有些喜欢人间了。
也越发想念月芜。
如果不是月芜的算计和点醒,或许他只是一条天上的龙,而现在,才算真正遨游天地间。
蓦然,珩夜感知到一股仙人的气息缓缓降落湖岸。
他摇动尾巴浮上水面,紧张地露出眼睛——随即有点失望。
“天官!”水官立时丢掉柳叶,欢快地奔进爱人的怀抱紧紧抱住,埋头在他胸膛猛猛蹭了两下。
她还是那身潦草的蓑衣和旧旧的斗笠,手上脏兮兮的也不管,擦在天官的红袍上。
“你终于来了!”水官快哭了,吸吸鼻子说,“我好想你!”
天官笑着,轻柔擦净她的小脸捧在掌心,点点她的鼻尖。
水官嘿嘿,笑得甜蜜又傻气,手往他脖子上一挂,踮脚“啵”一下亲在他嘴唇。
珩夜始终看着,但其实并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她亲完,跑到水面上瞪他:“你这龙,看看得了,别一直看!”
“哦,”修复地脉后,他俩的关系比之前好很多,于是珩夜直接问,“你们嘴对嘴是在干什么?”
“嘴对嘴还能干什么,”水官瞪大了眼睛,“当然是亲嘴啊!你不会想和月芜亲嘴吗!”
珩夜想起月芜嘴唇的形状,顿了顿说:“……会。”
“那不就得了,”水官笑嘻嘻的,“可好玩儿了!”
她古怪地朝他眨眼睛:“天官愿意给我亲,月芜那样的肯定不愿意给你亲!哈哈哈!你真可怜!”
迎接她的是龙尾甩来的一片湖水,把她浇了个透。
一瞬间的怒气把附在他身边的游鱼小虾统统吓跑!
但水官没有半点不开心,反而叉腰大笑,她得意坏了!扭头冲向天官,拉住他的手就跑:“快走快走!我又把龙气死了!”
龙不太生气,只是羞恼和羡慕而已。
水面上重新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天,遥遥是仙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