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被他吹捧得飘飘然,又不想给,回头盯一眼珩夜,发现珩夜半点不来和她说好话,最终撇撇嘴,还是掏出几个小瓶递给弘岘。
“省着点用啊,”水官叮嘱,又回头看珩夜一眼,小声嘀咕,“真是的,长那么好下凡来干嘛。”
弘岘不会袖里乾坤的术法,拿到蜃息丹便交给奉言。奉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弘岘朝他笑笑。
“地脉淤塞的地方靠近凡人村落,所以你们不能直接降落那边。来凡间的规矩月芜和你们都讲过吧?”水官甩甩鱼竿,摇头晃脑地说,“总之,仙法能不用就不用,不能让凡人发现身份,更不能过多影响凡人的命运。”
奉言点头道:“小仙谨记真仙教诲。”
弘岘连忙跟上:“我也谨记。”
水官见珩夜不说话,她抠抠斗笠,走到珩夜身边说:“我可不是故意不接你们啊,我本来是在那儿的,等半天等得都睡着了,船顺水飘走,可不能怪我!我没接你,你打了我,咱俩平了。做事你还是得听我的,也不能乱走,走丢了我没法和月芜交代。”
珩夜目不斜视地嗯一声:“我敬重后土娘娘,你是娘娘任命的水官,我不会无故和你作对。”
“……”水官沉默片刻,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个二个的,都好会说人话。我怎么不太会。”
水官领着三人沿湖岸走了约半个时辰。越往前走,湖水的颜色越浑浊,从碧绿变成灰绿,最后在一处山崩的残骸前变成了泥浆色。一道塌了一半的山体斜插进湖中,碎石和断木堵住了水流,像一道大地的瘢痕。
三位小仙站在附近,其中一位碧色衣裙的女仙手里拿着吞吐雾气的葫芦,对着远处凡人村落的方向。
“水官大人回来了!”另两个小仙朝他们挥手。他们个子都不高,少年模样。
水官扬起下巴朝他们一点,算是打完招呼。
“到了,”水官站住,鱼竿往地上一顿,踢踢脚下的泥巴,“就是这儿。地脉滞涩的地方。”
珩夜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干裂发白,裂缝深处没有一丝水汽。岸边的芦苇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蔫黄着腰。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腐味——不是尸腐,是地气死了之后,泥土本身散出来的那种腥冷。
碧水收起葫芦汇报道:“大人,我们已用蜃雾遮掩行踪,现在周边没有凡人,可以探查地脉。”
“好,我来介绍一下,”水官利落道,“这是七仙湖的地值官碧水玄仙,还有两位探查地脉的钻地使,邱邱和隐隐。”
又指着珩夜说:“渊侯和他的仙使。”
邱邱和隐隐两人双手交握看着珩夜,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奉言和弘岘都不解,面面相觑。
“这段断裂带不长,大约四十丈,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湖底,”水官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条线,“滞涩的意思就是——地脉没断,但堵了。就像人嗓子眼卡了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龙气过不去,水脉也跟着堵。田里没有水,湖里不活鱼。”
她用指尖在线上戳了几个点:“堵的位置现在还有这几处。你可以来感受试试。”
说到地脉的水官和之前跳脱的小渔女浑不似同一个人。
珩夜像她那样用手触摸大地,试着感受。
地脉像一株倒长的树根,从七仙湖底分岔而出,向四面八方延展。一开始脉络还算通畅。但在水官圈起的对应位置,几条主要的根须被什么力量挤到了一起,拧成一股死结。
不是自然淤积的泥沙,泥沙挤不出这种力道。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把地脉的走向硬生生推歪了。那股推力早已消失,但拧出来的死结还在,堵住了所有通过的龙气。
断口边缘的泥土正在死去。不是发黑发臭的死,是静悄悄地、一寸一寸变成沙砾的死。
水官看他越来越沉凝的神色,说:“挺吓人的,是吧?”
她拍拍手站起来:“南赡部洲现在处处都是这样。前一段通畅的地脉,都是我们一点一点理顺的。照理来说,前面通了,后面打结的也会松散才对,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珩夜收回手。指尖沾了些干裂的泥土,他盯着泥看了片刻:“能解开吗?”
“要时间呗,也要人手,”水官看了看天色,跺脚喊一声,“烦死了!”
碧水温柔劝道:“大人别着急,慢慢通,总会理顺的。”
弘岘好奇地问:“地脉结住的是什么?石头和死树根吗?”
“都不是,”一个钻地使少年说,“地脉被外力挤歪了,可能是怨气,几股绞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奉言也忍不住问:“那要怎么办?”
“这就像渔网缠住一样,不能拽,只能慢慢梳理。疏通地脉不是一两天的事,”水官竖起手指,“首先,我们得把整道坍塌的山体给挪走,让湖水重新流通起来。”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清掉水里的淤泥,流到田里的不能是臭水。”
“最后,盘活底下的土地,把烂的挖走硬的钻松,疏通、养护、等龙气重新流转,”水官数手指头,“怎么着也得要一个月吧!”
珩夜点头:“怎么做,你分工吧。”
见他配合,水官立时笑了,快速道:“碧水保持蜃雾,弘岘去村里探查下田里的情况,邱邱隐隐挖淤泥。”
她指着那道横倒的山体,冲珩夜笑:“咱俩力气大,咱俩搬山!”
奉言拱手问:“真仙,小仙奉言,小仙做什么?”
水官挠挠头:“你跟弘岘一起吧,我看他还背个箱子,好似不会术法。”
奉言点头道好。
安排完,她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大干一场,怀里的通信玉牌却亮起。
“哎呀,谁啊这时候打扰我!”水官不耐烦看一眼通信玉牌上的名字,立马笑开了花,冲玉牌那头喊道,“天官天官!”
玉牌传来天官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在天刑司。今日渊侯下界,你们汇合没有?”
珩夜原本搬山石去了,闻言侧目望来。
水官警惕地瞪他,生怕他要告状,一面不客气道:“见着了,我还能把他弄丢吗!”
天官问:“你们没打起来吧?”
“哎呀,没有没有!”水官有些心虚,强作镇定,“我怎么会和小辈计较!小渊侯可听我话了!我俩好着呢!”
天官听她这语气,猜到他俩多半是打过了打完了,水官输了不肯认。
天官不说话,水官抓心挠肝,想出个话题来:“你怎么又在天刑司?”
正中下怀,天官笑了:“金母元君托我来问掌教一件事——”
天官微微停顿。
月芜与珩夜也一并僵住。
天官又笑了:“娘娘叫我来问,月芜不喜欢枣糕,喜欢吃什么口味?”
“……”月芜无比确认,这人精是刻意替道侣报复,来看他二人笑话的。
珩夜抿住嘴唇,偏头不看水官了,只竖起耳朵。他看着眼前的枯山浊水,随手攥住旁边一把枯草。
水官哈哈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月芜喜欢吃什么口味我不知道,说不定是龙耳朵的口味,毕竟渊侯的耳朵那——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