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剑影自三清境之上、日月所出之地飞来,遽然停在人影面前,宝光奕奕。
珩夜认出那剑:“霜骸?”
西王母点了点头:“还不止——他握住剑后静默而立,倏然顿悟,日月同现,引动天地之炁,境界从高仙一路攀升,越过玄仙、太仙、上仙,直入天仙!”
她说话的同时,云彩织就的月芜握住那剑,仙器认主,妙法绽放,光芒劈裂昏晓,天边昼夜各半,日月同出,天地之炁席卷如龙,啸叫着尽皆冲进那道单薄的身影。
西王母啧啧称奇:“此事从未有过,我数万年只见过这么一次,至今记忆犹新。”
那劈裂昏晓的幻象令人震撼到无以复加。
弘岘张着嘴,掌中的灵瓜子掉了一地。两侧的金猫黑豹早已化回原形,伏低了前肢。那一蓬桃树仙灵纷纷藏进西王母的头发里,只敢在发丝间偷看——奉言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八百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掌教握剑之前的样子。
珩夜久久凝望着那道身影,直到祥云缓缓散去,复铺作瑶池上氤氲的彩雾。
珩夜喉结滚动,他真想,穿越幻象,切实地去看一眼,那时的他。
“……得之容易,破境便难。难易相生,是亘古的道理,”西王母悠然一叹,拂袖盖在脸上,“如他,如你,如我们这些生来便是大罗金仙的天地异兽。历经磨难,方能得证大道。”
“……”良久,珩夜才从那意境中归来,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当的天刑司掌教?”
西王母撩开袖片想了想:“头两千年,我记得……他好像是在北俱芦洲除魔来着,但听说他与金翊伏魔太子关系不大好。后来,上一任天刑司掌教羽化于天地,东华便推举他坐上那位置。”
“金翊伏魔太子?”珩夜一愣,“发生了什么?”
“不知,东华是这么和我说的,”西王母忽而想到,“说来,伏魔太子也是天帝的儿子。”
珩夜哼哼:“我看天帝的儿子都不怎么样。”
西王母挑眉笑他:“这就开始护短了?”
“……实话实说而已。月芜后来可是天刑司掌教,和他关系不好,能是什么好人?”珩夜支着脑袋,转而问,“东华帝君很了解月芜?”
西王母没理会,只赞道:“月芜确实是我所见,天刑司最为尽职的一任掌教。以他天仙的资质坐在这位置上,一开始很多人不服。”
西王母感慨:“但他对自己实在严苛,数千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待人疏离,鲜少参加宴席,从无因私废公的可能。听斗姆说,他闲时练剑,此外没有别的爱好。这样公正自律的仙人,连我也要佩服。久而久之,便没有不服他的了。”
珩夜沉默了,怀中月芜写给他的脉案勘合微微发热,他的心跳也重新热烈起来。
西王母瞥他一眼:“想来他的道本就艰难,对心性和悟性的要求极高,这样的人一旦通悟便是越阶破境,正如他的飞升——你也是个有福的,竟真被你牵住他的姻缘。而你竟然还在这里思考什么喜不喜,照我说早点把他哄到手,叼回你的龙宫才是正经。”
西王母的豹尾不耐烦地抽在珩夜肩头。
珩夜默然片刻,看着那根悠长直飘天际的红线,起身道:“我不——我偏要他心甘情愿。”
珩夜朝她拱手:“我要下界去做事,还请阿母给我备一些丹药。”
西王母斥道:“就知道来麻烦我?怎么不去找你的月芜?”
珩夜想到什么,抿不住唇角的笑意,腰也挺直了:“这就是月芜嘱咐我的。他还将自己唯一的仙使借给我用了。枣糕给您吃,其他事阿母吩咐仙使就是,我回去给他找别的礼物。”
西王母瞪眼瞧着他脚步轻快地乘云离去,金猫和黑豹都化形靠过来,蹭在她身边安抚:“阿母何故生气?”
西王母抚摸大猫们的皮毛,笑骂道:“真是个孽障!养了这么多年,没骗来月芜不说,把自己倒贴出去了!真叫人没眼看!”
回头还是认命地给他备好用品。
珩夜在他龙宫的宝山中翻找,觉得这个也不行,那个也配不上。
那条红线荡漾着飘在水中,他知道月芜能看见,但他偏不变回去。
月芜不主动把红线变回去,他就不变。
就让月芜知道自己在想他、想见他好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惴惴不安呢。
红线显化的范围有限,飘然浮去,逐渐化作一道看不见的轻光。
在珩夜看不见的那头,缭绕着,显化攀缠在月芜手腕上。
这一次,月芜心中并未有太大波动,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根线。
他在等,等它消失,重新变回戒指。
但看来那小龙离开时是气狠了,偏要用红线告知他的忿忿。
红线始终没有变回去——直到第二天珩夜下界。
月芜看向指间的戒指,心中纷乱,起身飞往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秘地,去那里练剑。
他想起斗姆元君问“你是怎么想的”那日,他说“不知”。
如今他仍旧不知……也有可能是他装作不知。
又或者,他正介于“知”或“不知”之间。
他分辨不清,他在等什么,他为什么要等。
他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意,摇摆不定。
这忽上忽下的起伏,像是溺水一般,时而惘然、时而清醒。
他习惯了一个人。不解之时,就去练剑。
练到天地寂静,他的心是否便会像从前那样,安静到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