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届至,朔风送寒。
午后斜阳浅淡,金辉覆满谢氏公学檐瓦。
散课钟声轻扬,斋舍门扉次第开启。族中子弟鱼贯而出,回廊足音错落,年少笑语纷飞,破开冬日庭院的沉静。
众人三三两两倚立廊下,锦衣流光交错,闲谈不绝,所论皆是课业高低、衣饰雅俗、亲族远近、门第厚薄。
自秋礼校字核验结束,族中同辈心底的郁结便久久未消。阖族子弟皆群居课业、循礼束身,晨昏受规约束,无一例外。
唯独沈清辞独居清幽听竹苑,得少主谢凛朝夕亲授、定点点拨,独享世家正统私教礼遇。
这份破例优待,落在日日循规苦修的旁支子弟眼中,成了难以释怀的偏私。
岁暮渐近,寒霜日浓,沈清辞年近七龄。
两载竹庭潜修,朝夕伏案、勤勉深耕,昔日垂髫稚气尽数褪去。如今的她行止端凝,步履沉稳,眉目清敛淡然,早已洗尽年少浮躁,养出一身静定自持的通透气度。
课业落幕,诸生陆续离席,案前渐空,满堂只余淡淡墨香。几名同族子弟刻意驻足,目光牢牢落在沈清辞的桌案之上。
案头澄心纸温润洁白,松烟墨沉厚留香,与公学统一配发的粗简器物相较,质感悬殊,高下立见。
一人压低嗓音,语带讥诮:“同堂就学,众人皆恪守公中规制,唯独她独享上品器物,排场气度,竟比本支嫡系还要矜贵。”
身旁众人纷纷附和,眼底暗藏妒意:“不过是得听竹苑恩宠、少主另眼,凭几分工整课业便屡获教习赞许。这般殊荣优待,阖族同辈无人能及。”
几人相视会意,暗自生了寻衅的心思。恰逢沈清辞转身去往书架取阅典籍,背对案前众人,一名少年佯装侧身避让,宽袖顺势扫过案沿,动作看似无意,实则刻意为之。
数页工整诗笺飘然落地,数日悉心打磨的课业,被案边残留的淡墨缓缓浸染,斑驳晕染,转瞬污损作废。
周遭子弟闻声围拢,人人心知肚明这场刻意作祟,却无一人上前劝解捡拾。有人故作公允,轻佻打圆场:“不过无意失手,几张诗笺罢了,重写即可,何须这般较真?”
沈清辞转身回返,垂眸静看满地散乱纸页。朔风轻拂,纸页微颤,墨痕愈发漫漶。她神色未变,默然俯身逐页拾起,轻拂浮尘、规整叠放,妥帖置于案侧。自始至终从容平和,不见半分愠怒失态。
肇事少年斜倚案边,故作无辜轻笑:“不过同辈玩笑打趣,沈妹妹神色这般凝重,莫非是心疼辛苦课业?”
沈清辞从容铺纸研墨,动作章法有度、不急不躁,抬眸应答时语声平和温润、不卑不亢:“笔墨本为修身课业所用,污损重书便是,不足挂怀。”
语罢垂首落笔,笔锋沉敛端正,横竖清朗有力,字字风骨暗藏。
众人本想借这场小事逼她失态,坐实她恃宠骄矜、心胸狭隘的闲话,可她周身静定无隙、淡然处之,一众试探与算计尽数落空。几人眼底不甘,却无从挑错,只能悻悻散去。
沈清辞敛衣起身,素衣袂角被穿堂风轻轻扬起,弧度清简利落。满堂锦绣浮华之中,她素净自持、不逐俗流,风骨清逸出尘。
行至回廊中段,两道华贵身影骤然并肩拦路,稳稳阻断前路。
是谢家两名年长旁支女子,衣绣繁纹、鬓缀珠翠,模样明艳华贵,神态却自带骄矜,眼底藏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门第矜傲与待人轻疏。
廊间谈笑瞬时停歇,往来子弟纷纷驻足围拢,静待风波再起,无人出言劝解调和。
左侧女子自上而下打量她一身素衣,唇角勾起一抹冷讥:“独居竹苑清净地,得少主格外照拂,倒是养出一身故作淡然的气度。”
身侧同伴随即嗤笑出声,言语愈发尖利戳人:“未入宗学群居课业,无人约束制衡,纵是笔墨工整、略有精进,终究根基单薄,难登士族大雅之堂。”
沈清辞静立原地,垂眸敛袖,脊背挺如青竹,分毫未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