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徒弟,高高在上、孤绝一世的大秦始皇帝,完完整整,爱上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执念替身。
不是借影忆旧人。
是真真正正,爱上了这团热烈野火,爱上了这个崭新鲜活的异世项少龙。
那些所谓沉溺虚妄、所谓昏聩私情、所谓执念旧梦……
早已在与这个项少龙的朝夕相处里,消失了。
赵盘眼底,对他的执拗再也不会深重。
项少龙长长吐出一口气,瞬间释然。
他千里迢迢跨海归来,忧心徒弟执迷替身、毁了千秋名声。
结果——
盘儿再一次爱上的,是另一个项少龙,甚至都不算是替身。
世间最荒诞、最宿命、最无解的相逢,莫过于此。
赵盘最先察觉不速之客,他眼神一凛,帝王威压瞬间铺开,转头望去。
当看见那道熟悉无比、温柔沉稳、阔别数年的青衣身影时,赵盘整个人猛地僵住,呼吸骤停。
是师父……
是他年少仰望、执念半生、东渡远去、再也不见的师父项少龙。
数年未见,故人依旧温雅从容、沉静宽厚,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年少月光。
一瞬间,无数旧年回忆翻涌上来。
少年拜师、师徒朝夕、乱世相依、江山托付、人海别离……
赵盘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可他如今看到师父下意识第一反应,不是奔赴旧师,而是反手紧紧攥住少龙的手,将人牢牢拥紧。
他不再贪恋旧月光,他此刻唯一要守护的,是眼前的新人。
这一幕,尽数落在项少龙眼中。
项少龙彻底安心,他的徒弟,走出来了。
少龙愣住了。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气质温柔沉稳、儒雅宽厚、和自己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男人,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这是项少龙。
是赵盘心心念念、执念半生、最终东渡离去的真正师父。
也是自己这张脸、这个名字,导致他差点真成了替身的源头。
两个项少龙,隔花相望。
一模一样的眉眼,两截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个温润守礼、沉稳有度、慈悲宽厚、是乱世良师、盛世归人。
一个肆意张扬、野火燎原、随性洒脱、是异世来客、帝王新欢。
项少龙缓步走近,目光温和扫过盘儿,最终落在少龙脸上。
他看得很认真、很通透,他看得出来——
这个新来的自己,看似风流散漫,实则心底坦荡、重情重义。他是真的动心、真的偏爱、真的把偏执孤寂的盘儿放在心上。
而自己的徒弟,这一生太苦、太孤、太隐忍、太缺爱,他值得被所有人热烈奔赴、被所有人明目张胆的偏爱、被所有人余生妥帖安放。
项少龙终于彻底放下所有顾虑。
他看向少龙,声音温沉郑重,是前辈对后辈、是托付余生的郑重口吻:“我知你来历不凡,本非此世之人。我也知,你与我容貌无二、姓名无二,却是全然独立的灵魂。我今日归来,本欲劝徒抽身、斩断虚妄、保全他帝王千秋名节。如今看来,是我多虑。”
他看着眼前这对牢牢相握的手,眼底只剩释然:“盘儿一生孤苦,少年颠沛,登基寒苦,守尽万里孤寂。他执念我半生,空等我数年,早已熬尽心魂。如今他心归你身、情落你处、余生唯你。”
“我唯一所求——”
项少龙目光灼灼,郑重托付:“你既得了他满心偏爱,得了他万里江山独宠,便替我、替世人,好好待他。”
“他看似暴君,实则最痴、最软、最缺安稳。你生性热烈洒脱,不拘世俗,可唯独对他,务必真心、务必长久、务必不负。”
“好好疼他,好好伴他,好好替这世间,暖他余生寒凉。”
字字恳切,句句托付。
是作为不合格的师父,把毕生护不住的徒弟,正式托付给新生的自己。
少龙心头巨震,他看着眼前释然的项少龙,看着身侧眼底泛红沉默的赵盘,重重点头。
桀骜肆意的眉眼,第一次染尽郑重,坦荡许诺:“我会。我既然留在他身边,便此生不负。”我不会像你一样弃他远去。我无江山要避,无世俗要逃,无家国需辞别。他守大秦万里,我守他一生。”
项少龙微微一笑,眼底再无牵挂,他终于彻底放下了压在心头半生的师徒枷锁。
他没能陪赵盘走完的余生,没能治愈的孤寒,没能弥补的亏欠,尽数由另一个自己,圆满偿还。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赵盘。年少师徒一场,恩义已了,牵绊已散。
“盘儿,好好执政,好好爱人,好好做你的千古一帝。从今往后,我彻底归隐,再不归来。你的余生,与我无关,只与他相依。”
花下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赵盘抬眸,望着身侧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项少龙,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意。
少龙抬手,牢牢抱住他,肆意温柔,字字笃定:“放心,你师父托我护你余生,我便此生履约。”
赵盘点头,难得靠在少龙怀里,不被看见他的失态。
少龙沉默,他已得了未来,过去就只能是过去。
项少龙泛舟远隐,彻底消散在烟波之外,从此不问咸阳事,不扰帝王心。
又是一年秋。
赵盘卸下朝堂一身冷厉,慵懒靠在项少龙肩头,眉眼温顺,再无半分孤绝偏执。
项少龙随手替他拢了拢衣袍,语气散漫又温柔:“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这辈子我可逃不掉了。”
赵盘反手攥紧他的手,轻声呢喃:“我不要旁人托付,只要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江山万里,他自会坐稳。
千秋骂名,他自会挡下。
唯独余生岁岁寒凉,只想赖着眼前这人,朝夕相伴,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