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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上长出月芽时，秦桦和林雪苔回到住所。

银光无所不在地轻轻笼罩着整座城市，只是刚入夜，街上人影便已经稀稀拉拉。

这场来自月亮，席卷全球的辐射浩劫后，人类史上最为璀璨的工业文明被摧毁殆尽，即使已过去百年，生产力仍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平均水平。北城作为人类联盟维度最高、最逼近“荒原”的城市，因自然气候恶劣、高危辐射和污染种的威胁，已经连续五十年被评为最不宜居城市。

这些是地理书上的官方阐述。

林雪苔很喜欢他和秦桦的家。

一座中世纪城堡群风格的临湖庄园，月光下格外僻静幽美——继承自秦桦已过世的父亲，一位世袭千年的斯拉夫贵族。

其中三分之二的部分被秦桦改作办公地点，要走进最里面，那幢挨着白桦林的红黑相间小洋楼，才是他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到家，林雪苔先喝了一碗小甜汤，再去做作业。

他不喜欢待在自己的书房，总爱往秦桦那儿跑。占住大得可以躺人的檀木书桌，把上将阁下堆积的公文推到一边，整整齐齐摆好卷子、文具，背打笔直，态度严肃，只缺额头一条红色奋斗字样发带。

秦桦拨弄他那两撮怎么也梳不下去的呆毛：“再给你挂八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雪苔心无旁骛，奋笔疾书：“距离高考倒计时100天，时光不负追梦人，星光不负赶路人。”

他被管控的、周末才能玩的手机里，已经收藏了许多慷慨激昂的上岸进步小曲儿。

秦桦：“……3655天之前，你刚上小学第一天，就在倒计时。”

林雪苔拿花苞笔戳他：“个别同学自己不学习，不要影响想学习的人。”

书房的主人退到门边：“晚饭想吃厨房做的，还是我？”

可恶的恶霸思索几秒：“一份黑椒牛排加土豆泥，谢谢。”

饭后，秦桦处理白天未完的公务，林雪苔缩在书房的小沙发上，搭一条大耳狗毛毯，戴着耳机看大热新剧《错轨人生》。

讲女主角被仇家买通佣人恶意调换，受尽虐待长大，千辛万苦考上名牌大学后又因招惹恶毒女配被各种欺辱霸凌，拼尽全力反抗也只换来对方家世显赫的父母以权压人，男主也总是在她和恶毒女配之间摇摆，小苦瓜程度可以说是狗血情感剧元素集大成者。

今天更新到女主发现自己并非亲生，霎时间想通这些年父母的折磨虐待和对恶毒女配的偏袒，如遭雷劈泪流满面。

屏幕前，林雪苔也跟着默默地抹眼泪。秦桦抬头：“少看点肥皂剧。”

林雪苔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看他：“你不觉得小玥太可怜了吗？她那么爱她的爸妈，最后却告诉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亲生父母对她也没有愧疚，更偏爱那个假女儿。”

“可怜。我要和你一起哭吗？”

“哦，那不用了。”林雪苔说，“我没有多的手帕给你擦。”

秦桦：“我每天要给你洗三条手帕。小茉莉，你的眼睛只是两颗玻璃珠，怎么能装下比太平洋还多的眼泪？”

私下，秦桦一贯用小名称呼林雪苔。黑发黑眸的美丽东方人，会让他想起祖母在时常哼的民谣，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

林雪苔问：“难道你就没有眼泪？”

秦桦道：“我从生下来就没哭过。”

林雪苔暂时放下平板，转身趴在沙发背，胸口抵着边缘，下巴搭在交叠的双手上，挤出雪白一点肉。他这样歪头看向秦桦，眨着让泪水浸过更加乌黑发亮的眼睛：“真的么？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哭？”

“不会。眼泪是懦弱者的特权。”

“我死了你也不会哭吗？”

秦桦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他低沉的声音才从书桌那边传来：“无论是平和地走到生命终点，还是无法改变的世界末日，我都会死在你前面。而我死时，你也不要哭。”

生死是个过于宏观的议题，虽然在这个时代里人类的生命渺小得可怜。林雪苔因为秦桦的回答伤感，但很快又被跌宕起伏的狗血剧情吸引目光——丝毫不出秦桦意料。

晚上十点多，一名Beta副官来送报告。

“这是有关今日城内污染物突发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对接触人群污染可能性的排查结果还没出来，预计到明天中午就能完成。“

秦桦接过密封文件袋，拆开绕绳，全程面色平静地看完。

副官：“媒体已经将此事宣传得沸沸扬扬，也有接触人群的家属在防治中心门外聚集抗议，要处理吗？”

“静坐，游行，打砸——到哪个阶段？”

副官被秦桦轻描淡写的态度愣了下：“有一些带头的在拉横幅喊口号，大多数只是跟在后面应从。”

“向中心传达，无论里外，凡有硬闯者，就地击毙。”

副官道：“是。”

秦桦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说话，吓他一跳：“你该回房间休息了。”

林雪苔边站起来，边摘耳机。《错轨人生》悲苦的片尾曲响起，他依依不舍地把平板还给秦桦。

副官这才发现书房里还有个人，笑眯眯道：“晚上好，雪苔。晚安。”

“晚安。”林雪苔对他点头，又跟秦桦说，“你也该睡觉了。”

副官目送林雪苔离开书房，直到看不见，方感叹道：“上将，你家小朋友真可爱。”

秦桦抬头，眼皮沉沉压着，从下往上看他一眼。

副官瞬间噤声，冷汗涔涔。

被林雪苔放下的平板这时候开始自动播放推送视频，短发西装干练利落的女主持人简单说完导语后，画面切播到记者对教授的采访。

“据传康成医药花费十年时间研究的新款基因药已经在做最后的临床测试，它从立项之初就颇受社会关注，现如今大众最关心的几个问题：它能够顺利通过药检面世吗？它对于现今一些棘手的基因病治疗是否有效？上市后价格如何，普通人能否负担？……”

名叫史密斯的教授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面对记者尖锐到堪称咄咄逼人的态度，始终保持着积极和微笑的面貌：“曾经的月球大辐射爆发后不仅造成了地球生物链的污染变异，也直接或间接地永久改变了人类的原有基因链，很多人就此患上各式各样的基因病，在Alpha和Omega这两种群体中发展得尤为明显，例如分化异常、腺体癌等等。常规的手术和药疗都很难起到根治效果，联盟每年都有数十万人在遭受这种折磨，康成医药正是基于此，才决心研发出一款能够针对基因问题的特效药。这款基因药在实验室时，研究结果就表明已对此类问题有显著的改善功能……”

“我的实验团队和集团方对这款基因药都持有极大的信心，目前进展一切顺利，相信不久后就会面世。定价方面暂且无法透露，但我能确定，这款新药一定会造福社会，成为医药史上一个崭新的里程碑！”

副官注意到秦桦眼皮微跳了一下，立刻想到17岁还没分化的林雪苔，顿时了然，将这款药早早放入逢年过节送领导贴心好物升职加薪购物车。

提到林雪苔，副官的语气便轻松许多，揶揄道：“上将给小雪苔存多少嫁妆了？等他分化成Omega，北城来提亲的Alpha简直要把门槛踏破。”

“啪”地一声，秦桦合上钢笔盖。

“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