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仪挥挥手:“我就是被那野狗追得没办法才藏了起来,这不回来了?是我让瑞雪别跟着,夫人要治罪不如先治我的罪。”
女人抬起手帕掩面一笑,意味深长:“令娘都是要做王妃的人了,臣妇哪敢治王妃的罪呀?”
薛令仪冷笑一声:“行,那就散会吧。明日大婚,夫人看上去似乎很闲?”
主母是走了,却留了一半的人守着院子,美名其曰“照料”,实际上就是怕她再跑了,留了一院子眼线。
薛令仪力竭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别愣了瑞雪,快过来。”
“小姐……”,瑞雪哭唧唧地挪了过去,含着泪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终究什么也没问。
却见薛令仪煞风景地从鞋底、腰带、袖口、头发……各种诡异的地方摸出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和纸包粉末。
瑞雪瞠目结舌,一时都忘了哭。
薛令仪像个展示自己兵马的威武将军,得意洋洋地将这些毒药挨个分了类。
“老不死的,真当老娘好欺负呢……”
瑞雪没明白她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却还是乖乖听薛令仪的话,去取了瓶子将东西重新打包。
时间流沙一样飞逝,到了傍晚,陆续有人来将闺房里的帷帐、被子、窗花,通通换成红色。
薛令仪这一晚睡得不踏实,做了一夜的噩梦都与那死王爷相关,天还没亮时,她就被人抓起来上妆了。
两根细线在脸上绞着,针扎般刺痛;她脸上敷了厚白的粉,薛令仪觉得有些痒,想趁妆娘不注意挠一挠,又被臭骂一顿。
天幕如墨,檐下点了喜庆的红灯笼,如一双双赤红的眼睛盯着来往的侍女们;空气中似乎还有浮动的粉尘,透过铜镜模糊泛黄的色泽,薛令仪看见这张惨白僵硬的脸,似乎渐渐与前世的自己重合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不想承认自己有些被吓到了。侍女挽发时蹭过脖颈的冰凉触感,都让她草木皆兵,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神经衰弱。
或许是这桩婚事的新人足够特殊,为了方便,许多礼仪就都精简了,薛令仪见缝插针地打了一早上的瞌睡。
告祖和辞亲时,她还借着头顶的盖头翻了一路的白眼,虽未发出声音,但嘴皮子是没停过的。
这一折腾,不知不觉就到了酉时,薛令仪从没觉得这一辈子这么漫长过。
可想而知的,新郎没有来接亲,薛令仪松了口气,一颗心却被攥得更紧了。
轿子晃晃悠悠,如海上随波的小船飘荡着。
薛令仪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自己竟然就这么老实听话地端坐许久,心下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报复性地用力掀飞了盖头,却觉得和没掀没区别——入目的都是一片刺目的红。
她想,从今天起,她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红色。
轿子就如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棺材,又像是精美的礼品盒,将她跟个礼物似的锁起来,送给一个陌生人。
那种未知的恐惧似乎也因此具象化了。
薛令仪咬着牙,确认毒药还藏在身上。
——大不了鱼死网破。
轿子停时,薛令仪已经及时将盖头盖好。
火焰炽热的温度燎过,跨过火盆,宾客们恭贺着说了好些吉祥话。
薛令仪不情不愿地被搀进了正堂,嬷嬷按着她的肩膀往下押时,司仪高亢的声音跟着响起。
“一拜天地——”
薛令仪有点懵,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行夫妻对拜之礼;她被押这往下跪,却惊惶地发现……
身前根本就没有人。
那跟她拜堂的是个什么东西?!
薛令仪后背蹿上一股凉意,只觉得荒谬又屈辱。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落下,恨不得现在就拿刀去捅死那王爷。
礼成后,剩下的仪式就都敷衍地掠过了。
堂上的宾客并不多,薛令仪恨恨地咒骂着,推测这王爷的朋友和他一般年纪,估计都死得差不多了,要比他懂事得多。
喜娘们都出了洞房,在外头守着,薛令仪把盖头又一掀,确认安全后,连忙从腰带里掏出毒药瓶子。
她把医馆老板给的泻药、痒痒药什么的全混合在一起了,整不死他丫的!
薛令仪看着一桌子菜肚子饿得咕噜响,她咽下口水,没忍住伸手一样抓了点品鉴,边吃着边琢磨把毒下哪儿。
吃得满手油光,她报复性地全揩在婚服上,这才进入正题。
薛令仪小心翼翼地把毒抹在葫芦瓢内沿,酒杯也没放过——她悄悄做了标记,都只涂了其中一份,以免自己误饮。
那死鬼王爷今夜要敢来,有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薛令仪寻思人都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个几次估计就归西了,倒也没必要直接下剧毒。她精着呢,见血封喉的毒药哪能轻易用了?
她还是很怕死的……
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
薛令仪边吃边把菜匀好,正努力恢复摆盘,就听外头有动静了。
她飞速窜回婚床上,被床上的桂圆硌得“嘶”一声,连忙盖好盖头坐端正了。
吱呀——
门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薛令仪只听到轮椅滚地的声音,以及还没靠近就扑鼻的药味……
和冷香?
薛令仪愣了,默默在心底画上了一个小问号。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脚踏上的一截绯色衣摆。她紧张得屏住呼吸,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便闯入视线,捏住盖头边角,行云流水地掀开了她的盖头。
眼前是个二十出头、病如枯槁的年轻人,眉宇间带着久病之人惯有的恹色,肤色苍白无暇,一头如瀑青丝垂到臀下。
黑与白如此明晰,像是落入深潭的一片玉色,寒凉、刺骨。
烛光倒映在他眼眸中,似游鱼摆尾。
薛令仪回过神,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不是说那老王爷七十多岁没有孩子吗?
这人是谁?!
这弱柳扶风的病美人是谁?!
她表情有些裂开了:“敢问阁下是……?”
那人皱着眉,似乎奇怪她竟然会问这种蠢问题,他抿了抿淡色的唇:“义王。”
惜字如金:“李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