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不疼?这还好伤在后腰上,若是伤在脸上,可又如何是好?”
她絮絮说着,涂药的手法却轻之又轻。
特制的烫药膏被阿姐毫不吝啬的厚厚涂了一层,瞬间只觉伤处一片清凉。
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得到缓解,孟清光舒意地哼了一声。
“那也没什么打紧,郑大夫说这烫伤药是京都李神医的方子,不会留疤的。”
“是啊,这药膏确实效果上佳,要是那时候你手腕的伤有它就好了。”
孟清光下意识向自己左手腕内侧处望去——
几年前,她第一次冲入走水的旅店成功救人,亦给自己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伤疤。
那伤者她早已记不清是何模样,但她救人过后巨大的喜悦之情,却促使她一次又一次地冲入火场之中。
“好了,你早些休息。”
孟静瑶收拾好,转身离开。
更漏断,人初静。
灯已熄了许久,孟清光躺在床上如烙饼般翻来覆去。
她睡前习惯摸着脖颈处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入睡,如今突然丢失了,只觉得空落落的。
更令她不安的是,哪怕闭着眼,努力摒弃脑海中那人的身影,可愈是想要忘却,那人的面容却愈发清晰。
挨了不知多久,方才阖上眼帘沉沉睡去。
饶是睡着,亦是乱梦纷纷,直至次日晨起之时,眼皮还是一片酸涩。
天色蒙蒙,似乎是要落雨。
孟清光穿着自己的衣饰,将昨晚脱下的公服带去潜火铺。
到潜火铺子的时候,距点卯尚早,铺子里一向点卯时才匆匆来到的同僚,此时却意外地齐全,只是映着灯火,皆在嗡嗡嘤嘤地闲聊。
“吴大人下的命令,让大家提前一刻过来。”侯方远远望见孟清光便向她挤过来,解释道,“说是都虞侯大人若是近日来了,也能知晓咱们虞陵潜火铺纪律严明。”
孟清光点首:“班头呢?”
“班头在后厢。”
闻言孟清光转身就走,她如今已经不是潜火队队员,点卯自然无需参加。
“哎,孟十九,你今日这身装扮,可真好看!”
本是真心夸赞之语,却恰好屋子里闲聊的众人一齐住了声,这句话一字不漏全落入众人耳中,一时之间众多目光都向她看来。
好奇的,鄙视的,欣赏的……种种眼神,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重量,令孟清光有些隐隐不自在。
只是换了一身衣裳而已。
孟清光回首,向屋内人拱拱手:“我是来还衣物的,就不耽搁你们当差了。”
侯方心思单纯,没有他意,她不怪他。
只是她今日还要寻吴县令去讨要银子,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
“还个衣服还如此兴师动众,可真会哗众取宠。”
一个尖利的声音蓦然响起,自众人间走出个男子来。
他下巴微扬,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孟清光一番,道,“一个女子,在潜火队本就不妥,依莫某看哪,县令大人将你遣退这件事可真做对了。”
莫友德在队里主要负责文书,平日颇为自负,爱说“我知晓”,因此大家称他为“知了”。
他能写会算,读了几年诗书,一肚子的酸水,平日里便心高气傲,对孟清光更是眼高于顶,看她不起。
孟清光往常因着与吴县令约法三章的管束,向来听之任之,因此二人倒没什么摩擦。
只是今日她莫名心中焦躁,加上她已并非潜火铺的成员,更是无了顾忌,便也轻笑一声,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打量他一番扬声回道:“知了兄,夏日尚且未至,您倒提前嚷起来了。”
霎时惹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莫友德诧异地盯向眼前的女子。
她向来谨小慎微,平日里不声不响,有什么脏活累活甚至轮值他都是推给她做,那时她都毫无怨言,怎么今日倒像换个性子似的?
他最厌烦别人叫他“知了”!
同僚喊也便罢了,她一介裙衩,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低眉垂眼,为夫家洗手作羹汤。
而非兴师动众,不顾身份与潜火铺男子厮混在一起,谈天说笑!
“哼!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家,还不知道当初是如何进来这潜火铺的大门呢!如今既然已被革职,老老实实回去嫁人生子便罢,还在公门面前公然顶撞,当真是无知村妇!”
莫友德见自己成了众人的笑柄,不由脸色通红,两片唇瓣上下翻飞,想要寻些脸面回来,言辞越发尖刻。
“看在你我曾同僚的份上,今日也不必受罚,只是跪下磕个头就算了。否则,哼哼,孟十九,都虞侯大人不日即达虞陵,届时我便去告发,你一个女子混迹行伍,紊乱纲常,有违我大郢法纪!”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孟清光的脸色亦沉了下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进得了潜火铺,干得了同僚们干的差事,她便与他们并无不同。。
可今日她换了一身装束,又被莫友德猛然点出,才使她骤然清醒:她与他们,到底是不同的。
若是他真的告发,而传闻中都虞候大人面冷心硬,纪律严明,他将会如何处置她?
孟清光嘴唇紧抿,双手紧握成拳:她不怕自己处境艰难,但她更不想累及家人,拖累吴县令。
正僵持间,厅后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
“刚刚是谁,要向本官告发啊?”
冷冽声音乍然响起,孟清光眉眼一颤,霍然回头。
明明来人有四五人之多,可闯入眼帘的却只有那道颀长身影。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余岁,生就一副好骨相,剑眉星目,乌发高束,额前偏生了一缕白发,异样显眼。
他身穿一袭玄色禁军戎服,腰间紧束鎏金云雷纹腰带,越发显出窄腰如仞。
而他的身侧,斜斜挂着一柄长剑,一枚造型特殊的半月玉佩,正挂在长剑旁边,随着一步步走动发出阵阵清盈的脆响。
那玉饰成色实在不佳,在这一身玄色的映衬下,此时竟白的刺眼。
耳边似乎响起了少年郎君惊喜嗓音:
“这是你送给我的?”
“嗯,算是上次你送我扣子的回礼。这可花了我五百文买的,货郎说这是和田的羊脂白玉呢!”
“傻姑娘,五百文怎么买得到羊脂白玉哪,依我看,你是被骗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还给我。”
“不还!”
那人紧紧抓住,生怕对面的人抢了似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既然送我了,就是我的了,我会一直把它戴在身上。”
他含笑的面容与面前之人冷厉脸庞交叠。
竟是应照!
来虞陵的都虞候,竟是他!
孟清光只望了一眼,就恨不得自己变得如芝麻粒那般大小,小到让对方看不见她才好。
她低垂着眼帘,想找准时机偷溜出去。
可是适才还围做一团的众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全都规规矩矩地列队站好,再无一丝异动。
只有她,一身豆绿色的女子装束,在统一赭黄色服饰里面是如此显眼。
已经年俞五十的吴县令点头哈腰跟在来人身边,他恨铁不成钢地暗中向莫友德与孟清光飞了记眼刀,又恭敬回道,“应大人,是下官教导无方,让厨娘与下属拉扯,实属不该。”
孟清光缩着肩膀,捏着潮腻腻的手心,向队尾悄悄挪了挪,试图将自己藏在人群后。
她不能,不能被他认出来。
“那女子,此处哪里是你能待的地方,还不速速离去!”
吴县令佯装赶人,孟清光闻言如蒙大赦,随即低眉顺眼,转身就走。
笃,笃,笃。
一双暗纹粉底皂靴在视线中越来越近。
直到,停到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