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霁的呼吸突然变得艰难，好像脸上蒙上了一层塑料薄膜，两瓣嘴唇抿在一起，唇线绷紧。
“好啦。”任萱将手搭在唐霁的手背上，有些责备地看着庄旭阳，“小霁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别说她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得眉目尽展，双眼微微弯起，眼角的每一条细纹都盈漾着宠溺，一开口又带着一股故作吃醋的撒娇：“行啦，知道你最宝贝小霁了，谁也不让说。”
说完，他扭头看向厨房，问道：“饭都好了吧，叫王姐开饭吧。”
“不等小默了吗？”
“不等了。”提起这个人，庄旭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说，“这臭小子肯定又不知道去哪里瞎混了。”
保姆王姐上好菜，三人移步到餐厅坐下，庄旭阳看着满桌子的菜说：“小霁，你看你妈妈对你多好，今晚的菜全是你爱吃的。”
唐霁苦涩地笑了笑，说道：“谢谢妈妈。”
那层塑料膜越收越紧，心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不喜欢过来这里的原因就是这样，虽然庄旭阳口头上说，这也是你的家。但是，他字里行间又在隐隐暗示着，她在这里享受着一个尊贵客人的待遇。
真正的家是怎样的呢？
她脑海里浮现出久远的一些画面，爸爸和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她从外面回来，跑进厨房伸手就捻起盘里的菜，结果还没放到嘴里，爸爸的筷子就打在手背上，呵斥道：“洗手了吗？一回来就知道偷吃，跟个小孩子一样！”
“啊！”唐霁手里的菜掉回盘子里，她揉着被打疼的手背，不满地嘟起嘴，嬉笑道，“现在去！”
真正的家，虽然也不是只有和颜悦色，但一定不会有客套和小心翼翼。
曾经的她，是可以挽着妈妈的手蹭在她怀里撒娇的，现在张嘴闭嘴都是“谢谢”“麻烦”“辛苦了”。这个“家”，用礼貌、客气硬生生地将她划分在外。一线之隔，她和妈妈站的位置不同，昔日再亲密的关系如今也徒添生分。
“谢什么，你喜欢就好。”任萱开心地说道，“每道菜我都多做了一点，待会带一点回去，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会好好煮饭吃的。”
“有人来蹭饭就算了，还又吃又拿，把我家当成做慈善的？”
三人正准备起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金色的头发像刺猬一样一根根向上翘着，左耳戴着一颗耳钉，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骷髅，下身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浑身的打扮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他直接上桌坐下，王姐立刻添上一副碗筷。
男人毫不客气，咬着筷子扫着桌上的菜，似乎在犹豫吃哪一盘。
“舍得回来了吗？”庄旭阳看到他，脸就跟年轻男人身上的背心一样黑，“一回来就胡说八道，一点规矩都没有。这菜本来就是你任姨给小霁做的，你都是沾小霁的光。”
“啪！”年轻男人将手中的筷子往餐桌上用力一拍，说，“既然这样你还叫我回来吃饭干嘛！算了，没一道菜是我爱吃的，不吃了！”
“庄默！”
可是，那年轻男人却像没听见一样，直接起身，转身上楼去了。
“旭阳，算了算了，也怪我，没考虑到小默不喜欢吃，我待会让王姐再给小默煮两道菜。”
“不用，让他饿着！”庄旭阳看向唐霁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小霁，让你见笑了。吃饭，别管他。”
唐霁抿唇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每次都是这样。刚才那个男人，就是庄旭阳和前妻的儿子，叫庄默。明明看她不爽，但每次唐霁过来，他都要故意出现恶心她一下。这也是她不喜欢来这里的一个原因。
整个房子都像一团浆糊一样，让人窒息。
吃过饭后，唐霁不打算多逗留。
任萱将饭菜给她打包了好几个饭盒，有些忧愁地说：“还挺重，你待会怎么回去呀？”
“没事，我打车。”
“打车车也进不来啊。还是我帮你拿到小区门口。”
“不用，不用麻烦了，妈。”她伸手拿过任萱手上的饭盒，说，“不就几个饭盒嘛，我平时扛相机都比这个重。”
“这样吧，我送小霁回去。”庄旭阳主动说道。
唐霁更加惶恐，赶紧推辞道：“不用了庄叔叔，我打车真的很方便的。”
“大晚上的，让你一个女孩子打车也不安全。就这么说吧，不然你妈又该担心你了。”
既然庄旭阳都这么说了，唐霁也不好再推辞。她拎着手上的饭盒，沉默地跟着庄旭阳来到停车场。好在，庄旭阳离开别墅后，话也变少了。
唐霁也不打算主动找话题，于是她将头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市郊的黑夜，安静得像是没有尽头，几栋没有完工的烂尾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闪入唐霁的眼里。楼体框架已经建好，看起来像是高耸的骷髅，黑森森地矗立着，如同黑夜的鬼魅。
唐霁的心猛地被攫住，被吓得赶紧回过头，猛地却撞进庄旭阳探究的双眼。其实这条路不是回南岸的必经路，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庄旭阳故意的。
但庄旭阳并没有就这件事说什么，而是问道：“我听萱萱说，你现在都还没找工作？”
“我有工作啊。”
“还是西餐厅那份工作啊？”
唐霁眉心轻轻跳了几下，想说是啊，但很明显，庄旭阳不觉得这是一份正经的工作。
“小霁啊，你不小了，那件事也过去这么久了，你是不是也该收收心好好想想自己的路呢？”
唐霁的眉头拧得更紧，问道：“庄叔叔你想说什么？”
“你妈很担心你，但她又不好直接当着你的面说。”庄旭阳苦口婆心地说道，“你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在餐厅当服务员这不是浪费吗？是时候该好好找份正经的工作了。你想做什么？我听说你在博物馆实习过，如果你还想继续做，我帮你问一问。或者，你不是喜欢摄影吗？想去杂志社还是影楼，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车内狭促的空间让窒息感更加浓重，唐霁几乎要呼吸不过来，她努力说道：“庄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的工作就不用麻烦您了。”
庄旭阳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语气就多了几分不耐：“小霁，不是我想干涉你的事，我只是希望萱萱能够开心。”
言下之意，我不是想管你，是你不让你妈省心。
唐霁被喉咙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庄旭阳就当她默认了，说：“你不用操心，叔叔会给你安排。”
好在，晚上车不多，路况较好，很快就到了。
唐霁松了一口气：“谢谢叔叔，那我先走了。”
庄旭阳却叫住了她，低头往窗外望了一眼，说：“等等。”
唐霁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想说什么。
庄旭阳：“萱萱听说你换锁了很担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今天早上才跟妈妈说了换锁的事，今晚庄旭阳就知道了。
唐霁艰难地呼吸了一口气，说：“真没什么，就是忘带钥匙，只好找师傅撬锁了。”
庄旭阳不知道信了没有，但说道：“不管怎样，一个女孩子住这里始终不安全。”
“其实也还好，我都习惯了。”唐霁低声辩驳。
“小霁，我知道我没权利管你，但是我真的只想萱萱开心。她每次说起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就很担心，你不肯搬过来我们不强迫你，但是你也不必非要住这种地方。是我给你的钱不够用吗？”
“不是……我……”其实她根本没花过。
“这样吧，我给你重新找住的地方，找个安全点的小区。”
“真的不用，叔叔……”
虽然这里确实不够好，但是唐霁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想过搬，现在又有了阿砚，唐霁反而觉得这里挺合适的。重新找住的地方，还要找小区，房租肯定比这里还贵，而且，阿砚怎么办？
庄旭阳却抬手打断她：“你是不是担心房租问题？这样吧，房租我也先帮你交着，等安排好新的工作后，你再自己交怎么样？”
一句话，就把她的工作、住房全都纳入他的安排，唐霁又感觉呼吸不上来。
她弱弱地反抗着：“你可以找，但我也可以不搬……”
庄旭阳还是听清楚了，眉头忽地皱起来，语气也不那么友好了：“小霁，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萱萱着想。她这几个月情况才稍微好转起来，你是不是又想看到她复发。”
唐霁的心脏突然被掐住。
爸爸走了后，妈妈没多久就患上了抑郁症。当时唐霁正在京市上学，她是毕业回来才知道这事，也才知道这个男人趁虚而入已经和妈妈在一起了。
后来听妈妈说她才知道，年轻时庄旭阳追求过她，两人重逢时是任萱情况最差的时候。不过，也正是因为庄旭阳的照顾，任萱的病情确实在逐步好转。
只是没想到，如今她反而成为影响任萱康复最不稳定的因素。
唐霁再也无力反驳，只好应道：“那麻烦叔叔了。”
她拉开门把手，准备下车，庄旭阳又开口：“对了，下个月萱萱生日，你别忘了。”
唐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