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原本以为,皇子总该威仪深重,哪怕不摆架子,也不会太随和。
可萧承璟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高,肤色比京中贵人略深些,眉眼轮廓也带着几分异域的深邃。穿着一身素净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只挂着一枚旧木牌,像是边地之物。
他见程柏明,先谈柳家案,又谈永安县流民和粮仓。
言语之间,不急不躁。
既不拿皇子身份压人,也没有故作亲近。
直到说起柳宅义舍,萧承璟才将目光转向苏云清。
"苏公子画的图,我看过摹本。"
苏云清没想到他开口便是这个,顿时坐直了些:"殿下觉得如何?"
程柏明看他一眼。
寻常人见皇子被问话,第一句多半是谦逊推辞。苏云清倒好,直接问人觉得如何。
萧承璟却笑了。
"不像京中公子画的。"
苏云清一怔:"什么意思?"
萧承璟道:"京中许多人画屋舍,先想着好不好看,体不体面。你的图先看人怎么住,雨怎么走,风从哪里进,病人躺在哪处能见光。"
苏云清心里一动。
萧承璟又道:"这很好。"
这一句夸得太直白。
苏云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义舍既是给人养伤住的,总不能再建成阴湿地方。"
萧承璟点头:"我外祖母曾说,房屋若不能庇人,修得再高也只是空壳。"
苏云清好奇:"殿下的外祖母?"
萧承璟眼中神色温和了些:"我母妃出身北地部落,外祖母曾是那里的族长之女。她年轻时经历过战乱,最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苏云清听得认真。
萧承璟并不避讳自己的母族。
京中曾有不少流言,说大皇子母族微弱,血脉不纯,不堪储位。也正因此,许多朝臣从一开始便不把他列入夺嫡之争。可萧承璟提起母族时,没有半分遮掩,反而坦然。
"我少时听她说过。"萧承璟道,"那里冬日长,屋子多建在避风处。若梁柱打得不好,一场雪就能压垮半条街。我幼时好奇,跟着匠人搬过石头,也挖过沟。"
苏云清忍不住问:"殿下真搬过石头?"
萧承璟笑了:"怎么,不像?"
苏云清想了想:"不像皇子。"
萧承璟笑意更深:"那便对了。我也不太喜欢做皇子。"
这话若在京中说出来,怕是能吓得一屋人跪下。
可萧承璟说得很平静。
程柏明抬眼看他。
萧承璟看向程柏明,道:"程大人不必多想。我无意储位,也不愿卷入京中那摊浑水。泽州于我而言,只求安稳。永安县若能治好,对我也是好事。"
这便是明明白白地交底了。
程柏明道:"殿下既如此坦诚,下官也直言。前任县令李成业在永安搜刮甚重,其背后另有牵扯。下官查下去,或许会惊动一些人。"
萧承璟道:"你只管按律查。若有人借我封地为名压你,告诉我。"
程柏明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萧承璟摆手:"我不是帮你,是帮泽州少些麻烦。"
苏云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大皇子和京中那些传言里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不是软弱,也不是无能。
他只是不想争。
不争皇位,不代表什么都不管。
那日之后,苏云清与萧承璟渐渐熟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因为义舍。
萧承璟派人送来几张屋舍图样,说是供他参考。苏云清收到后如获至宝,连夜摊在案上看。图上屋舍依山而建,排水沟深而窄,屋顶坡度比中原更陡,檐下还设有导水木槽。
苏云清看得入神,第二日便让人回了信,问木槽如何防腐,坡地屋基如何防滑。
没过几日,萧承璟亲自回了批注。
字迹疏朗有力,写得也细。哪些木材耐潮,哪些石料不宜用,甚至连山地小屋如何避风都写了。
苏云清捧着那封信看了两遍,忽然道:"大皇子若不做皇子,倒能做个好匠头。"
程柏明正在看公文,闻言抬头。
苏云清补充:"我是在夸他。"
程柏明道:"我听出来了。"
苏云清看他一眼:"你是不是不高兴?"
程柏明道:"为何?"
"我夸别人。"
程柏明静了片刻:"你可以夸。"
苏云清盯着他看。
程柏明神色如常。
苏云清忽然笑了一下:"程大人可真大度。"
程柏明笔尖微顿。
苏云清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信。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却让程柏明看了许久。
自那以后,苏云清偶尔会去大皇子别苑。
程柏明公务繁忙,不能次次陪同,便让张五带人跟着。萧承璟那里规矩不重,苏云清去了多半也不谈什么朝政,只与他看图、看石料、谈山地屋舍和边陲风物。
萧承璟见识广,性情又稳,不会因苏云清问得细便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