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的众人神色愈发复杂。
短暂的静寂中,竟是没一个人敢先接口,目光纷纷望向了今岁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江瑾略一沉吟,在万众期待中正要开口,却被林云夕抬手制止:“朱进士,你怎么说?”
突然被点到死亡问题的朱雪宜心头一紧,险险绷住了面上的表情:“回陛、陛下……”
他边说边虚虚地擦一把额间的汗,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位年方十六的少年天子。
只见林云夕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漆黑的眸子亮若点星,唇角微微翘起,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顽皮,看着倒似个笑眯眯等着人夸奖的大小孩。
朱雪宜暗自斟酌了片刻,再出口便是侃侃而谈:“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未曾懈怠,勤勉之名遍扬京都。我大宁从归初的混乱,到如今的太平盛世,自然是陛下的英明统治之功。”
这句话一出,下首众位进士顿时纷纷称是,赞扬和夸奖声响成一片。
林云夕面上的笑意险些没绷住,万没料到这看着斯斯文文的小探花居然当面给他来了个吹捧。
他定一定神,线望向一侧的榜眼陈子清,“陈进士怎么说?”
陈子清自从朱雪宜被点名询问开始便已在暗自琢磨,此时见小皇帝问到自己,思索了片刻才站起身来,一俯到地行了一礼。
林云夕挑眉:“好端端地,怎的行此大礼?”
陈子清未得小皇帝允许,便也跪着没有起身:“陛下乃一国之君,是天下所有臣民的典范。君者,源也,所谓源清则流清,君正则臣直。正是因为陛下以天子之身率先作则,勤勉于政知人善任,朝野臣民无不感怀于心,言行举止自当以陛下为表率,方能成就如此君臣相和,国富民安的盛世之景。”
林云夕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在心底小小地哟了一声。
看看人家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这才是真正的断水大师,要不说人家怎么是榜眼呢,除了才学文识之外,眼力见和政治敏锐度跟年轻的探花郎到底是高了不知道多少。
先是着意将他这个皇帝的重要性捧了捧,接着也不忘提一嘴众臣的功劳。不管林云夕问这话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做到两边都不得罪。
垂首在侧的朱雪宜又愧又悔,又是敬佩不已,在心底为刚才的狭隘回答暗暗叫了声苦,正暗自悔恨不已,陡然间听上首的小皇帝笑了一声,双手轻轻拍了拍。
数百道目光不由同时望了过去。
林云夕笑眯眯地鼓了鼓掌,目光在众新科进士,和陪同的其他大臣身上略一扫过,目光着重在瑟瑟发抖的欧阳理一群人身上停顿两秒。
欧阳理此人虽说不足为惧,但他在京都上上下下地蹦哒了这么多天,即便不敢明目张胆地进行挑拨,暗地里捧一踩……
唔,踩应该还不至于。
不过若是常把一件功劳中的一方夸的太大,总会令人下意识忽略另一方,长此以往,难保会有脑子不好用的跟着被带进沟里。
林云夕微微一笑:“陈进士此言甚得朕心。”
他视线望向神色各异的官员:“朕不近日兴起的盛赞从何而来,老实说,朕初次听到时十分惭愧。朕幼年登基,政务有摄政王和内阁重臣辅佐,边界有驻边大将镇守,朕这少年天子实在不敢居功。殿内的诸位都是我大宁现在或未来的骨干。正如陈进士所言,君者,源也,君正则臣直。朕会时刻不忘勉励自己做一个好皇帝,也愿诸位不忘初心,成为忠于大宁,忧国忧民的好官员。”
他长长的一番话说完,下首的众人顿时轰然应是,山呼万岁声几欲掀翻大殿屋顶。
新科进士们被这番话激励的热血沸腾,众官员们更是满怀宽慰,说不清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受到林云夕这番话的震动,个个皆是心旌颤动。
林云夕给众人打了通鸡血,也没再看欧阳理那群人的脸色,举杯向众人略敬了敬。
今晚的酒宴是为众新科进士而设,他这个小皇帝也就是来走走过场,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任务既然已经完全,当下便找了个借口自行离去。
四月的夜风微带凉意,林云夕一杯桃花酒没喝完,酒意已经缓慢升腾而上,刚出延庆殿没一会儿,一张脸已经染上了几抹红晕,视线也隐约有些游离,醉意醺然。
龙辇经过养心殿门口时,林云夕一眼便认了出来,扑扑地拍扶手叫停:“等等等等,放朕下来。”
小福子犹犹豫豫,看着明显带了几分醉意的陛下:“陛下,还未到咱们宫呢。”
林云夕醉眼斜他:“朕当然知道,这不是养心殿吗?”
小福子一噎:“是、是的。”
林云夕晃晃悠悠地从龙辇上跳下来:“朕进去看看。”
小福子欲拦又止,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您忘了,今儿不用学批折子。您喝了点酒,还是早些回去安置吧。”
林云夕甩了甩晕呼呼的脑袋,一步一晃地往殿内走。
小福子只好快步跟上,和迎出来的寿春一左一右地扶着微醺的小皇帝。
林云夕被半扶半捞地一路带到御书房。
殿内烛光灼灼,映得满室犹如白昼。
案后的顾宴半倚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案上摊着一封未来得及批阅的奏折,一只手正拈着一块薄薄的绢布,听到几人拖拖拉拉走近的动静,眼皮微撩,视线平静地望了过来。
灯下看美人,那张如玉的面容衬得更加风姿霞韵,俊美无伦,隔着的距离却非云端般遥不可及。
林云夕恍了恍神,醉意也跟着褪去了一些,随之涌上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似是欣喜,又似倾慕,又带着种心花怒放的欢乐,哒哒哒地就凑了过去。
结果喝了些酒脚下虚浮,只晃悠了两下便没稳住,险些一头扑倒在龙案上。
小福子的惊呼声和几道细微的咕咕声中,顾宴电光火石般起身一捞,将摇晃不定的小皇帝扶正,拧眉上下打量了一圈。
林云夕酒意褪去了七七八八,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朕了……咦?”
他拍胸的动作一顿,目光被案上另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粗藤编织的鸟笼,笼子里站着只通身雪白的信鸽,正在埋头啄食米粒。
林云夕伸出好奇地手指,隔着笼子戳了戳里面的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