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夕似笑非笑：“欧阳进士也不是头一次见驾了，怎得还是如此紧张？”

饶是欧阳理平日再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到这个地步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不住地叩头。

到了这个地步，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来这状况不太对了。

欧阳理在京都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在场数百位进士中即便没有大半，也有三分之一与他相识跟欧阳理关系稍近些的心底暗自嘀咕，完全不清楚他怎么会跟陛下结了梁子。

偌大的殿内一片静寂，连丝竹乐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满殿静寂中，又有几位新科进士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林云夕打眼一瞧，喔，又是几个熟人。

跪着的正是京都府衙一日游的同伴，那天叫的最凶的温然也在其中。也不知道欧阳理通敌卖国的挑拨离间大计爆出，这几人会如此作想。

林云夕不欲多生事端，总归欧阳理也蹦哒不了几天了，至于其他人……

顾宴那堆暗卫不是养着好玩的。

他挥了挥手，不甚在意：“说了不用拘谨，平白无故地怎生又行此大礼？来人，快扶这几位新科进士起身。”

几人被手忙脚乱地扶起，兀自战战兢兢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云夕摇摇头，给江瑾递了个暗示的眼神。

江瑾心领神会，笑着向身侧的同僚敬了杯酒。

他身边的正是同列一甲的榜眼，见到新科状元相敬，顿时受宠若惊地起身回敬。

新科状元都带了个头，下首的众位察言观色，瞬间又觥筹交错地寒暄起来。

林云夕满意地看着这歌舞升平推杯换盏的一幕，目光不经意一转，便望见了江瑾身后神色复杂，犹犹豫豫，不知道是该上前打招呼还是该回到自己座位上的夏天。

夏天此时已经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望向上首的林云夕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更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在饮醉楼里舌战书生，一副嚣张跋扈状的小公子居然会是当今的少年天子。

……说好的温润谦和，谦恭端持呢？

夏天正暗自怀疑人生，冷不丁见林云夕视线望过来，下意识地绷直身体，双手将手中的酒杯举了举，颤颤巍巍：“陛、陛下。”

林云夕笑眯眯地端起酒杯跟他虚虚碰了碰：“今日是要叫夏卿了。”

夏天忙不迭地称不敢，正要先干为敬时，却发现杯中的酒早已在之前敬江瑾时饮尽，手中捧着的只是空空如也的酒杯。

夏天顿时又尴尬又紧张，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江瑾见状，忙笑着起身给他满上，安抚性地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夏天顿时如蒙大赦，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百感交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视线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林云夕身上瞄。

林云夕不由好笑，估计这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此番受惊也是不小。

余光一扫间，见数桌外的欧阳理依旧呆怔地坐着，似是被人抽了魂一般，面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半点也没了素日里的清朗疏阔之气。

他略一沉吟，视线望向了同桌的江瑾，以及同为一甲的两位榜眼和探花。

这两位能在数百位新科进士中脱颖而出，文才和学识自是无需质疑。榜眼陈子清是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儒雅，周身上下都透着种儒生气质，而探花郎朱雪宜较年轻些，看着约摸二十五六左右，白净清秀，斯斯文文。

林云夕的目光完全没有掩饰，陈子清和朱雪宜二人顶着小皇帝打量的视线，面上倒是端的八风不动，心下却皆是惴惴不已，各自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

果不其然，上首的小皇帝沉吟了一会，冷不丁地开口：“三位都是今岁新科一甲，除了江卿外，其他二位朕是初次相识。”

陈子清、朱雪宜忙起身行礼称是。

林云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余光见其他桌的目光都明里暗里地望了过来，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正竖起倾听他们的交谈。

他想了想，干脆抬手做了个手势，觥筹交错的酒桌霎时静寂下来。

林云夕见众人目光都聚集过来才开口道：“诸位日后都是我大宁的肱骨之臣，朕相信各位入朝为官，自也是满腔热血，立誓要为朝为民做一番事业。”

下首的众人纷纷称是。

林云夕又笑了笑，话题一转：“说起来，朕这几日耳中隐约听到几句传言，不知道众卿可曾听闻。”

众进士官员自是一头雾水，只有欧阳理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本就没了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果然下一刻，便听林云夕笑眯眯地开口：“朕听到有人大力胜赞朕，称朕是古今难遇的少年天子，更是位难得勤俭英明的帝王。大宁朝是在朕的统治下才有这番海宴河清，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他说到这短暂停顿了一秒，笑眯眯打量着神色各异的众人，不动声色地抛出灵魂拷问：“不知众卿对此传言，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