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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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余梅桢和严既白回到了杭州。

梅雨已经彻底过去。

后库窗下那几朵石榴花早谢了,枝头结出几个还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果。

春桃听见院门响,第一个跑出来。

先看余梅桢。

再看严既白。

最后又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余梅桢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

“看什么?”

春桃抱住包袱。

“看看上海有没有把人换回来。”

“换什么?”

“谁知道。”

春桃跟在她身后。

“上海怎么样?”

“人多。”

“还有呢?”

“车多。”

春桃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余梅桢回头。

“不然呢?”

春桃显然十分失望。

她想了想,又问:

“那个陈——”

严既白正好从门外进来。

春桃余光一瞥,立刻改口:

“上海那边的人,都平安吧?”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平安。”

“那就好。”

春桃抱着包袱跑了。

跑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陈砚生是不是就那个字写得——”

“春桃。”

林素缃从里屋出来。

春桃立刻闭嘴。

林素缃只看了余梅桢一眼。

“回来先洗手。”

“知道。”

“一路的灰都往屋里带。”

“娘,我才刚进门。”

“刚进门就不能洗?”

余梅桢没有办法,只好往水缸边走。

严既白站在旁边笑。

林素缃转头。

“你也洗。”

严既白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春桃抱着包袱站在廊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过去,上海那些逼仄的街巷、临时借来的屋子和不敢写在纸上的名字,才像真正被留在了身后。

回来以后,后库先忙了一阵。

上海带回来的联络办法不能原封不动搬来杭州。

哪些能用,哪些要改,哪些已经不安全,都得重新拆开。

夜校那边也有些事等着她回来理。

这些年课有停有续,人却一直没断。织坊里来来去去,陆续又添了不少新面孔。

有的是刚从乡下进城的姑娘,有的是换了织坊才摸到这里来的,也有人已经做了几年工,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全。

从前坐在灯下跟着余梅桢一笔一画认字的人,如今也渐渐能带别人了。

阿秀早已经能领着新来的女工认字、写名,寻常的工日、工钱和数目也记得清楚。遇上简单的账,她甚至不用再等余梅桢过来,自己便能先教上一遍。

春桃自然也会写。

只是她的字这些年没怎么收敛,写得又快又开。横是横,竖是竖,偏偏落到一张纸上,总显得比旁人的字热闹些。

她自己倒不在意。

嫌名字一个个写全太费工夫,偶尔偷懒,只落一个“春”字便想混过去。

被林素缃看见一次,便挨一次骂。

等前堂积下的账也重新理顺,已经进了八月。

城里的暑气没有退。

午后的石板路晒得发白,连运河上的风都带着热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城南一家织坊的机声忽然断了一截。

先是六架。

后来又停了三架。

消息传进后库的时候,阿秀正坐在窗下理一捆生丝。

她听完,手里的线一下缠住了。

“真停了?”

赵兰英一路赶得急,额角都是汗。

“停了。”

春桃从门边站起来。

“机坏了?”

“没坏。”

“那为什么停?”

赵兰英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个月工钱又少了。”

余梅桢接过去。

纸不是正式账单。

只是一个识字女工偷偷抄出来的数。

该领多少。

实领多少。

中间扣掉的每一项,都歪歪斜斜记在旁边。

饭钱。

灯油。

机损。

误工。

最下面还有四个字。

整料损耗。

余梅桢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

赵兰英摇头。

“没人说得清。”

“掌柜只说今年丝贵,坏一根都得算钱。”

阿秀忍不住道:

“丝贵,为什么扣她们的?”

“说是她们手慢,坏得多。”

赵兰英道:

“可这月工时还长了。”

“原先做到戌初,这几日总要拖到戌正以后。”

余梅桢抬头。

“谁先停的?”

赵兰英道:

“沈丹桂。”

春桃一下抬起头。

“丹桂?”

“嗯。”

春桃显然认得。

“就是那个脸圆圆的,前两回争工钱都打头的?”

赵兰英点头。

“就是她。”

余梅桢问:

“这次为什么停?”

赵兰英接着道:

“她娘病了,等这个月工钱抓药。”

“结果账房一算,比上个月还少。”

“她就去问。”

“账房叫她少管。”

“她又问了一遍,管事让人把她从机上拽下来。”

“她索性就没回去。”

“旁边几个也跟着停了。”

春桃骂道:

“人家问自己的钱,凭什么不让问?”

赵兰英看向余梅桢。

“现在都等着呢。”

“等什么?”

“等我们说怎么办。”

余梅桢没有放下手里的纸。

“为什么等我们?”

赵兰英怔住。

“不是一直都……”

“夜校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算账。”

余梅桢道:

“不是为了以后出了事,还得等我们去替她们拿主意。”

她低头看着那张工钱单。

从前遇上这种事,她第一件想的往往是这笔账该怎么讨回来。

可从上海回来以后,她想的已经不只是这一笔了。

“先让沈姑娘她们自己算。”

赵兰英一时没有说话。

余梅桢把纸摊到桌上。

“这张是谁抄的?”

“丹桂自己。”

“她会算?”

“简单的会。”

“那就让她继续算。”

赵兰英问:

“怎么算?”

“把前几个月都翻出来。”

余梅桢指着纸上的几项。

“灯油以前扣多少。”

“饭钱扣多少。”

“机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

“所谓整料损耗,又是从哪一个月添上的。”

“工时也记。”

“能找到多少,就记多少。”

阿秀已经把纸和笔拿了过来。

“我帮她们记?”

余梅桢摇头。

“你教她们怎么记。”

“让她们自己写。”

阿秀明白了。

春桃却还有些急。

“那九架机怎么办?”

“已经停了就停着。”

“还要不要再停?”

“不叫别人跟。”

春桃皱眉。

“为什么?”

“现在连账都没算清。”

余梅桢道:

“二十架、三十架一起停,看着声势大,可掌柜只要抓住最前头那几个,剩下的人自己就会慌。”

“先知道自己到底少了多少钱。”

“再知道为什么停。”

“最后才知道想要什么。”

赵兰英问:

“那明日呢?”

余梅桢想了想。

“照常进门。”

“昨日停机的九个人,一个都别少。”

“进去以后做不做,由她们自己定。”

赵兰英点了点头。

走到门边,又停下。

“若掌柜直接把她们赶出去?”

余梅桢抬起眼。

“那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为什么赶。”

赵兰英走后,春桃还站在桌边。

“梅桢姐。”

“嗯?”

“你去了趟上海,胆子是不是更大了?”

余梅桢低头看账。

“以前也不小。”

春桃想想也是。

严既白傍晚回来时,桌上已经铺了好几个月的旧工钱记录。

有些是女工自己记的。

有些只记得大概。

还有几张纸上甚至没有字,只画了横杠和圆圈。

严既白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账?”

阿秀道:

“她不识字。”

“一条杠是一日,一个圈是领钱。”

严既白重新看了一遍。

“倒也看得懂。”

余梅桢问:

“前堂忙完了?”

“嗯。”

严既白坐下来。

“织坊的事,我听说了。”

“快得很。”

“九架机一起停,不算小事。”

他把那张写着扣项的纸翻过来。

“准备怎么办?”

余梅桢道:

“先把账算出来。”

“之后呢?”

“让她们自己去问。”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

“不要我们出面?”

“不该我们出面。”

“为什么?”

“钱不是我们的。”

余梅桢道。

“机器也不是我们在踩。”

“她们今天若只是因为听我们的话停下来,明日别人让她们开,她们一样会开。”

“得先让她们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严既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查一个人。”

“谁?”

“那家织坊现在的东家。”

严既白抬眼。

“这个我倒认识。”

“怎么样?”

“去年才接手。”

“手里的钱不是很宽裕。”

“所以从工钱上抠?”

“很有可能。”

余梅桢把一张旧账递给他。

“再看看他们今年进了多少丝。”

严既白接过。

“你怀疑所谓损耗根本没有那么多?”

“算了才知道。”

严既白笑了一下。

“你去上海以后,倒越来越像砚生了。”

余梅桢抬起头。

“哪儿像?”

“凡事先查。”

“我原来也查。”

“也是。”

严既白低头继续翻账。

“他大概也会说,是你带坏了他。”

余梅桢没接这个话。

只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先干活。”

第二日一早,昨日停机的九个女工,全都回到了织坊。

一个不少。

掌柜原以为她们不敢再来。

看见九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沈丹桂站在最前面。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她平日嗓门就大,隔着半间织坊都能听见。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下泛着青,手里却还攥着那张算过几遍的纸。

管事将她们拦在门外。

“昨日自己撂下机子,今日还有脸来?”

沈丹桂看着他。

“工钱先算清。”

管事像没听明白。

“什么?”

“我说,工钱先算清。”

这一回她声音更响,连里头几架织机旁的人都转过头来。

“这个月为什么少了?”

管事冷笑。

“账房怎么算,你们就怎么领。昨日不是有骨气吗?既然不想做,就都滚。”

丹桂没有让开。

身后八个人也站着没动。

她把手里的纸展开。

“上个月,我做了二十七日。”

“这个月,二十九日。”

“上月领这些。”

“这个月反倒少四角七分。”

她一项一项往下念。

灯油。

饭钱。

机损。

整料损耗。

字是昨夜才重新核过的,有几处还写得歪,数却一个也没含糊。

织坊里渐渐有人慢下了手。

梭子还在走,眼睛却已经往门口来了。

管事脸色沉下来。

“谁教你算的?”

丹桂抬起头。

“我自己算的。”

“你?”

“不会的时候有人教。”

她把那张纸往前一递。

“学会以后,就是我自己算。”

里面不知道谁笑了一声。

管事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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