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没什么规整精巧的楼宇殿堂,充当议事厅的是一处内里广阔平整的大石洞。到门口时,颜姝翻身下马走进去,便见蝎王和苏穆宋云快步迎了上来。
临到近前,蝎王径直走到颜姝身边牵起她的手,她也朝蝎王微微笑了笑。
苏穆和宋云则停在两步外向颜姝行礼回话:“回主子,鬼谷众人尽数在此,除了个别反抗激烈的就地斩杀,余下的都被我们活捉了。请主子查验结果。”
颜姝朝他们侧身让出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一群穿着打扮异于常人的人正被绳子捆着跪在地上,她的人看守在周围。绕过地上那群人来到最前面,鬼谷中为首的赫然是先前投靠了赵敬的无常鬼等人。
其实无常鬼这些人原先本就被蝎王控制在手中,颜姝要杀他们易如反掌。但她要为朝廷造势,还要将温客行和罗浮梦等人从鬼谷中捞出来,便让蝎王遣人将他们逼回了鬼谷,由他们来做此次行动俘获的鬼谷首脑——尽管拉他们出来做靶子不怎么厚道,但这些人都是以残害他人为乐的人,常常毫无理由地杀人,手上多得是无辜之人的血,颜姝反正也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干脆就再利用一次。
无常鬼也不是愚蠢的人,虽然颜姝在此之前从没有让他看见过自己的真实模样,但根据蝎王的表现,他隐约也能猜得出她是谁。无常鬼不想死,于是一见到颜姝露面便立即低头讨饶:“无常鬼愿带领鬼谷的弟兄们归顺大人手下,为大人驱策,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只望大人高抬贵手绕过小人一命。”
“哦?”颜姝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无常鬼,他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伤处,想来是早就做好了投降保命的准备,一发现自己不敌蝎王,就放弃抵抗束手就擒了。
但颜姝保蝎王是出于爱怜,对于无常鬼这等阴狠狡诈嗜杀成性的人,她根本没有半点想要收归手下的想法。她毫不犹豫地转头吩咐手下人:“把领头这几个的武功废了,余下的喂软筋散,统统押回去,等查明了身上的罪名再按律处置。”
话音刚落,无常鬼脸色一变,瞬间挣开了身上的绳子,右手五指成爪朝着颜姝抓来。
他想得倒是很好,擒贼先擒王,抓住了明显是主事人又看似武功不高的颜姝,就可以威胁其他人放他离开。可惜无常鬼没见过颜姝出手,并不知道她实力在所有人之上,这个计划是注定要失败的。
颜姝根本不把无常鬼那点儿实力放在眼里,左手轻轻一格挡就阻住了他攻来的手,再翻手钳制住他的手腕要害,磅礴的内力毫不犹豫地灌进去,顷刻间便废掉了这只手上的经脉。
“啊!”无常鬼痛叫出声,额上瞬间冷汗涔涔。
颜姝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右脚蓄足了力踹向无常鬼的左腿,生生又让他断了一条腿,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看她,这才笑眯眯地凑近轻声道:“想偷袭我啊?”
然而无常鬼却在颜姝靠近时,猛然从口中吐出一根泛黑的毒针,直冲颜姝的眉心而去。
这针上淬的毒并不会瞬间要人性命,但只要颜姝中毒,就必须向他问解药,他便能顺势与她谈条件。
岂料颜姝速度更快,右手一挥那毒针就已被她夹在了两指之间。她有点烦了无常鬼这层出不穷的小手段,顺势一反手直接把毒针扎进了他自己的肩膀里。
做完这些,颜姝再懒得看无常鬼一眼,直接将他丢到了一旁的苏穆和宋云手里:“你们看着处理吧,记得先把他身上那些药啊暗器什么的都搜出来,免得再伤了我们的人。”
对于无常鬼的偷袭,身为颜姝心腹的几人比颜姝本人还要气愤得多,他们领了命,自不会让无常鬼好过。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颜姝盯着手下人处理了抓到的这些人,又派人将鬼谷上下再搜查了一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后,就带着这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返程了。
这一年的大雪时节,颜姝终于带着蝎王一起前往清风剑派。
因为有旧仇,原本清风剑派的人并不愿意放蝎王入内,但颜姝态度强势,公主的架势又摆得足,莫怀阳是个逐利之人,为了不得罪颜姝,他只好顶住门中弟子的不满之意捏着鼻子放行。
然而颜姝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问他要余下三块琉璃甲:“这武库毕竟是容炫等人利用不光彩手段夺取各家武功秘籍建成的,之后由朝廷做主,打开武库把秘籍发还给各个江湖门派,莫掌门应该没有意见吧?”
颜姝面上端的是一副平易近人的笑模样,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容莫怀阳拒绝。莫怀阳不能也不敢违逆她——毕竟颜姝此次来并不只带了蝎王,山门外还候着她的一支亲兵——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中的三块琉璃甲交给颜姝。
等拿到琉璃甲、顺便将莫怀阳气了个够呛之后,颜姝又要求范怀空带路去他们安葬门中弟子的地方。
带蝎王去被他害死的那些弟子的坟前,这件事比放她们进来还要招仇恨,颜姝既然点名了范怀空,莫怀阳乐得将这烫手山芋丢给别人,略叮嘱自己师弟几句就跑了,留下范怀空紧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应付她们。
范怀空是个直脾气,向来不爱做那些表面功夫,更何况是对着蝎王。他一边慢腾腾走在前面,一边还敢毫不掩饰地讽刺蝎王:“想来是我派弟子们死时还不够怨恨,没能化成厉鬼,好夜夜去寻凶手索命,才让阁下敢再次踏足我清风剑派的地界。怪道人们常说‘鬼怕恶人’,今日我算是见着了。”
蝎王根本不把范怀空放在眼里,听了这话像是没听见一般,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倒是颜姝不喜欢听旁人对蝎王说三道四,皱眉道:“范先生不必对他阴阳怪气,去那些弟子们坟前祭拜是我的意思,与他无关。”
范怀空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我听闻长公主殿下查明了当年霓光宫与容炫等几桩案子,还清剿了鬼谷,秉公执法惩恶扬善,使多年沉冤得以昭雪、江湖风气得以肃清,想必殿下是个明辨是非嫉恶如仇的人,如今又为何要自毁清名与毒蝎为伍?”
“你也不必把我想得那么好。”颜姝笑了笑,倒不介意同他多解释两句,“当我代表朝廷行事时,我自然尽量公正严明,以社稷和百姓为重。但我也是个人,是人总会有私心。何况我也并没有什么清名,也不求什么好名声。”
颜姝又说:“至少从今往后,他在我身边,不会再做任何滥杀无辜伤天害理的事情。”
范怀空明白,以颜姝的身份,本不必对他说这种类似承诺的话。他又瞥了眼两人始终交握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人接下来便一路沉默着到了后山。
清风剑派在后山给每一个身亡的弟子都建了坟冢,又另外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所有故去之人的姓名。颜姝停在石碑前点燃了三柱香,蝎王本也想照做,却被她阻止了:“若你现在还无法理解我对这些人的心情的话,就不用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蝎王站在颜姝身侧两步之外的地方,看她独自举着香朝那石碑拜了三拜,难得地表现出了些许茫然无措。
颜姝神情肃穆地上完香,又对范怀空道:“这些弟子的姓名身世,烦请贵派整理一份名录给我,我会尽量对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做出补偿。”
想起这些弟子,范怀空就满怀沉痛,他刚要开口说话,便被颜姝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人死了赔钱有什么用’,但无论有没有用,我都应该尽力去补偿去赎罪,不是吗?”
“人并不是公主你杀的,你不必替别人担这罪孽。”范怀空的目光又移向蝎王所在的方向。
“可他是我因私情保下的,所以这错误也有我一份。”颜姝并不怕承担责任,有错就去改正去弥补,逃避才是不对的,因此她看向范怀空的眼神分外坦然,“况且他的心中确实没有什么是非善恶之分,也并不对自己杀害的人抱有任何愧疚之心,若让他来赎罪,他恐怕也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才去做的。这也是为什么方才我没有让他同我一起上香:没有怀抱相应的心意,不过是流于表面的做戏罢了。”
范怀空只觉得这样不敬生命不知善恶的人无可救药:“他这样的人……”
“他也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人。”颜姝再一次打断他,“只是带大他的人不把他当人养,只拿他当杀人的刀。往后他和我在一起,我会约束他,也会教他。”
范怀空再一次无言以对。今天同颜姝交谈的过程中,他已经很多次生出这样复杂的情绪了。
但最终他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山的路上,蝎王问颜姝:“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他以为刚才颜姝没让他一同上香是怪他从前滥杀无辜、现在又毫无愧疚之心,给她带来了麻烦。
“怎么会呢?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从我确定要和你在一起时,我就也确定了今后要陪你一起面对这些事。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难道现在反过来怪你?”颜姝笑起来,反倒觉得蝎王这样可怜又可爱。
他们是两个人独自上山的,一众随从都等在山门外,此时山路上四下无人,颜姝便干脆凑上前去在蝎王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也没退开,而是顺势挽住蝎王的手臂,两个人身体挨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放慢脚步朝山下走。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真心这样想。虽然这话很冷漠:但对于已经逝去的人来说,照顾好他们在这世间牵挂的人和事,比让凶手到他们坟前装模作样地忏悔要更实用得多。”
这话题有些沉重了,颜姝想了想,半开玩笑道:“你不如猜猜,方才我在他们坟前同他们说了些什么?”
“替我赔罪道歉?”蝎王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我的确对他们很愧疚惋惜。”颜姝朝他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但我还同他们做了一个交易。”
蝎王一愣:“什么?”
颜姝煞有介事道:“我同他们说:我愿意为他们在国寺供奉长明灯安魂,并且赡养照拂他们的亲眷,另外我还会年年行善事为你积福德,换取他们不要来找你的麻烦。若他们还不肯罢休,那只管来找我,毕竟是我包庇了你。”
“但他们人都很好,同意了我提出的条件。”颜姝面带欣慰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