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溺在一片淡金色的水域里。
那是一片广阔的、望不到边际的海,各处都透着朦胧的光,它轻轻荡漾着,用微不可见的波纹推动里面的人。比起死物,它更像是一种富有生机的东西……温柔的、慈爱的……生命之海。
……而他深陷其中。
这一定不是现实,而是某种和先前不同的梦境。他被海捕获了。昏昏沉沉中,他感到浑身都使不出力,只能被动的随着波浪一沉一浮,还能活动的只剩下——思维。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那海便像是完成了一场进化,那些散漫的光点凝聚起来,使它一跃成为了会思考的生物。
海便发问:
[你是谁?]
我是谁?
一个答案近乎脱口而出。
说出自己的名字、展露自己的身份,这是一件多么习以为常的事,和呼吸一样是人们的本能。
可是另一种被训练出的本能死死抑制住了这种本能。
……如果那个名字不能说的话,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提问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但一股迫切的焦躁又从他心头涌上来,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去……做什么来着?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如果非要选出一个名字的话——
海这时又问: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的脑子仍然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混杂着烦闷、忍耐、恐惧、不安……等等的负面情绪徘徊不息。
那些澄澈的水流突然向他四面八方汇集起来,像是海给了他一个窒息的怀抱。
[你的恐惧……你在恐惧什么?死亡?生命的本能;你又在不安什么?无法控制自己,只能被支配的失控感?……]
海品了品自己的说辞,那些躁动的波浪平和下来,比水本身更加闪亮的光线频频闪烁,像是它正在高速思考。
[可是,这些情绪和你的遭遇是一致的,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发出的反馈。那么你又为什么对这些情绪感到厌恶?你在厌恶它们引起了失控,还是在厌恶它们本身就代表着失控?
……你对自己似乎很严格……你想要正确的结果,可是必须踏上一条错误的路,于是没有得到正确之前就必须不能半途而废……你们管这个叫沉没成本,投入越多,放弃就会越艰难?于是越痛苦,越不能停下……这就是你苦难的来源?]
他沉默着,先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该说哪个,而现在的沉默则是无话可说。
海也从未在乎他的回应,那些光线更加耀眼起来。
[你在自己对抗自己。]
它下了一个定论。
[你在为了什么而坚持这样做?或者说,你的对抗是为了那些不可挽回的沉没成本,还是单纯为了自己?自己下定的决心、理想……甘愿抱着这样的痛苦继续做下去,那份想要得到的正确已经触手可及了吗?
看起来并不像,你的痛苦还有一份是为了……为了目标难以达到的遥不可及。你也许想过——这样的正确是否能抵上那些担当沉没成本的错误?为什么非要选择一条这样的路去达成目标?我们不能有相较而言更没有负担的方式吗?]
海沉缓的流动着。
[这样的方式是唯一的方法吗?是你选择不了的唯一,还是其他人给你的避无可避的唯一?]
它翻起一个巨大的浪花,劈头盖脸的向他压过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广阔的海,于是他面对这令人胆寒的奇观避无可避。
避无可避,就像那些直接回响在他脑海里的声音一样。
[其实很多事情并非只有一个选择,只是人们往往以为另一个选择带来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于是自然而然忽视了那个选择——那些后果你果真承担不起吗?还未做过,为什么知道不行呢?
你已经花费了够多的生命来为先前的选择买单了,可那些仍然远远没有尽头。而另一个选择一直没有消失过,你的人生从来都可以自由地选择如何度过——]
那凝固的巨浪终于狠狠拍下,可他并未感受到任何冲击,而海轻柔的话语紧随其上。
[那么你现在选择哪一个答案?]
他意识到,海最终索取的还是最初的回答。
-
……
真的只有两个脚步声吗?
虽然这里到处都使用着吸音材料,但是苏格兰较常人更敏锐的听觉能捕捉到更细微的细节——
啪嗒、啪嗒、啪嗒。
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人。
那个人一定是一个好手。
他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