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声音清晰起来,和他说:
“去,苏格兰,杀死你眼前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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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静静跟着外守一身后,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幽灵,复仇的幽灵,前半生浑浑噩噩,杀不想杀的人,做不想做的事;直至此刻一种天命般的预感降临在他虚无的身体里,于是他了悟到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复仇而生。
他看准了一个房间,那里曾有孩子恐慌而无声的抽噎,在黑暗中等待命运的判决。
苏格兰脚下猛然发力,像一只捕猎的野兽那样扑到外守一背上,他们两人一起翻滚着撞开身侧的门扉,滚到布满灰尘的房间里。他用胳膊牢牢卡住这个年老男人的颈部,看着他的脸很快涨红,还有余力用脚尖把门勾回来合上。
随着最后一丝光线隐没,狭小的房间霎时陷入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冰寒的刀尖在温热的躯体上游移。
他身下的仇人如待宰的猪那样翻着白眼发出嗬嗬的气声。他该先从哪里下刀?肺部?气压会让他的肺像一个被捅破的气球那样瘪塌下去。腹部?他会很用心地寻找肠道的位置,确保急性腹膜炎能带给他持续而强烈的痛苦。胰腺?胰液会像消化食物那样去腐蚀他自己的内脏……
他的手带着锋利的短刀一起狠狠捅下去,他甚至能听见皮肉一瞬间撕裂的声响……下方的躯体在短时间的猛然挣动后颓然瘫软,濒死般的哀鸣从他的嗓子眼里断断续续挤出来。
苏格兰的另一只手像铁钳那样牢牢固定住他。
而后苏格兰静静问:“你还记得自己曾犯下什么罪吗?”
外守一没法回答。
但苏格兰的身心已经被这股膨胀的情绪充满,他复仇的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至通明——于是他认为他的仇人不肯认罪,只肯沉溺在作为一个善人的幻想里。
他的全身静止不动,只有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猛然发力旋转了一周,然后带着一蓬脏污的鲜血和脏器碎片拔了出来。黑暗中苏格兰什么都看不清,他摸着那满手的黏腻血液,只觉得这血应当不是鲜红的,毕竟魔鬼的血怎能和人类的血液等同?
……
那我呢?
苏格兰忽而怔怔。
眼前的仇人寻求信仰和神明来庇佑自己,但神看不到这黑暗的一角,两个似人的恶鬼在互相厮杀。
他的手上沾过更多无辜的血,这份沉重的罪孽又该归在谁的头上?
他忽觉脸上有湿凉的触感。
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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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雨水。
苏格兰站在暴雨中的天台上,对面长发的男人用枪指着他。
在长时间的剧烈活动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沉重又累赘的狙击枪早已被他们丢放在其他地方,苏格兰身上还剩下一柄匕首和一把手枪,以及几颗聊胜于无的子弹。
莱伊身上带着的武器只会比他更多。毕竟这次狩猎中,苏格兰是猎物,莱伊才是扮演着猎手的那一个。
还有更多的人隐藏在暗处,他们交织成网,等待苏格兰这头猎物慌乱失措地一头撞进去。
角色的转变如此之快,上一秒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同伙,下一秒就要彼此刀戎相见。
这就是这世间的规则,混乱、无序,所有人都是利益的傀儡。
苏格兰曾无数次想过死。
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人是相似的,苏格兰从不理解这一看法。哪里相似?这条路苏格兰走得无比艰难,他被迫入了歧途,又被迫狼狈地走下去,而莱伊分明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于是他想较苏格兰坦坦荡荡,毫不犹豫。
就像他现在如此坚定的举枪对着自己的同僚,苏格兰知道他开枪的时候也会这么坚定。
那为什么不放弃,停下痛苦的脚步,让一切彻底结束?
坐着轮椅的人仰头看他,雪白发丝垂在地上。
彼时他望着被紧缚的他,此刻两者却戏剧性的调换了位置。
“苏格兰,你还不能就此停下,你的哥哥在终点等你呢。”
披着人皮的魔鬼轻声说。
他浓密的白发蓬松的像一团雪,或者一团棉花,挤挤挨挨的将那人拱卫在中央。苏格兰恍惚间觉得那是细密的茧丝,它们吸食着他的营养,要把他完全包裹起来,日后让本体的魔鬼破蛹而出。
他却又驱使着轮椅行到苏格兰跟前,怜惜地捧起苏格兰冷寂的脸。
“你总是听到这样的话……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一把武器的把柄就在那里,谁都想握起来试一试。”
那魔鬼露出人一样的笑意,向苏格兰递去淌着硫火的邀请函。
“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苏格兰。你不该有这样的一生——你明明应该像你的哥哥那样光明磊落的做一个好人。我们可以很简单的解决这一切,那些知道你把柄的人、以及那些想要探寻你秘密的人,只要让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开口说话。人不该一辈子都活的那么痛苦,你已经品尝过这种滋味,所以更不能让你仅剩的亲人再去尝一遍。”
“要想不受制于人,就要下定比所有人都坚定的决心。你在阿曼涅克的手底下自欺欺人的蒙着眼睛走了这么久,现在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魔鬼睁着赤红的眼看苏格兰。
“苏格兰,你的选择是什么?”
苏格兰望进魔鬼的眼睛里。那地狱的硫火已经粘上了他的身躯,要把他从头到脚彻底燃尽。
于是魔鬼知晓了他的选择,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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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深深埋下头去,然后他恍然自己的手脚行动自如,幼时的仇人像条死狗一样在眼前喘着只进不出的气。
他喜悦着再次举起刀来,面上的神情正如择人而噬的恶鬼。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他早已选择与魔鬼同道,苏格兰底下再无诸伏景光,只余满手鲜血的苏格兰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