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二十五年 九月十九
一把刀架在温书禾脖子上。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被人用刀抵住脖颈,都跟眼前这个女人有关系。
女人一袭素衣,只背对着她,如瀑似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冰雪:
“太医院的温院判,当今的靖安侯,半夜翻入寡妇家的墙,传出去好听吗?”
温书禾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阮映舒,现在是宁远将军程殇的妻子。
可在这之前,阮映舒是她的“姐姐”,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
温书禾只是抖出一个音节,便被女人毫不留情地打断。
“跪下。”
刀刃离开脖颈,入鞘的声音响起,温书禾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心疼我,还是威胁我?
她只觉得那声“跪下”冷得刺骨,冷过刚才的刀刃,也冷过北疆的风雪。
温书禾没说话,膝盖一软,跪在了程殇一家三口的牌位面前。
阮映舒把侍卫和侍女都遣退了,在她前面的蒲团跪下,不再跟她说一句话。
温书禾膝盖疼得要命,肩膀也疼。翻墙那一下摔得不轻,现在又像贼一样狼狈地跪在这里。
她咬着牙,不想说话。
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阮映舒。
她与这个冷血的女人自从上次婚礼分别后,温书禾一直在掰着手指头,痛苦地熬日子。
今天早上她还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准确地说,今天早上她还在榻上赖着。
连翘拍门的声音差点将屋顶掀了:“小姐!程将军牺牲了!”
温书禾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把杯子蒙过头顶。程将军牺牲了跟她有毛关系,昨晚又梦到了那个女人,搅得她半宿都没睡着。
突然,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秒,扶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对门外说:“连翘,你再说一遍。”
“程将军为救太子殿下殉国了!”
温书禾沉默了片刻。
姓程的将军就那几个,会遇到危险甚至牺牲的便只有程殇一个了。
她应该难过的,程殇对待百姓极其不错,而且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壮烈。
但她发现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阮映舒现在是寡妇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温书禾,你做个人吧。
温书禾胡乱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随便拿起一旁的官服套到身上,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外走。
“温院判!”章平本在原地踱步,见到温书禾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章公公。”温书禾礼貌地颔首。
章平作为皇帝的贴身宦官轻易不出门,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院判,小的车上再同您讲。”
……
温书禾掀开太子的眼皮,瞳孔正常。又搭了脉,脉象虚浮,是惊惧过度之象。
她皱了皱眉,身上没有外伤,但衣袍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温书禾想起方才章平在马车上说的话:
“程殇率一百亲卫死战断后,身中七创,力竭殉国。”
这大抵是那些人的血吧。
她垂眼,将太子殿下的手放回被中。
太子殿下,真是金枝玉叶啊,连在益州立下屡屡战功的大英雄都要替你死。
但她为什么又要来这里呢?
现在她跪在程家祠堂里,没有一点尊严。
温书禾在愣神,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阮映舒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看着她。
温书禾缓缓抬头,毫不避讳地看着那平静如水的眸子,却又生出了些胆怯。
五年未见,女人比从前更瘦,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骨头。
“我……”
“你什么?”女人又一次打断了她。
阮映舒看着地上的温书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来吊丧?”她问,“还是来验收成果?”
温书禾愣住了。
“程殇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阮映舒一步步靠近,“五年前你没成功,五年后老天爷帮了你一把。所以你连夜赶来,就是为了看到我现在有多惨,对吗?”
“我没有。”温书禾的声音哑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颤抖。
她不明白印象里那个温柔恬静,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姐姐去哪了。
“那你为何而来?”
温书禾说不出口。
她想起出了宫以后,她跟着章平一起来程府宣旨的时候。
她就站在章平身后,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看着阮映舒跪在院子里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