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一条小鱼快乐地游动着,一条小鱼惬意地悬浮着。
夕阳透过玻璃瓶,明亮的光斑印在赖熙遥的脸颊上。随着小鱼的游动,赖熙遥脸颊上的光斑粼粼变幻,深浅不一。雀斑是光影里的细小点缀。
咔哒——
赖熙遥回头。
甜野手中的墨绿色相机里,相纸正从缝隙处慢慢往上升起来。刚才下楼取小鱼缸时,甜野顺手薅走了壁橱里的拍立得相机。
因为他觉得落日里的她特别好看。
因为每一帧好看的她,他都想用镜头记录下来。
“偷拍我?技术如何?”赖熙遥摘下冒出头的相纸,“审判一下。”
白色相纸慢慢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赖熙遥盯着相片看了好一阵。看得甜野甚至有些心虚了。
“怎么了?”甜野问。
赖熙遥手指缠绕着发丝,“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白色的。”
相片里的发丝被落日染成了金黄。
一瞬间的突发奇想,赖熙遥忽然想试试白色的头发。
甜野随即应和,“那我也染。”
赖熙遥微惊,“乖乖仔也会染头发?”
甜野点头,“两个人一起才好玩。”
两个人。
赖熙遥琢磨着这个词语。
“这么说起来,”赖熙遥拖长声音,“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是白头发。”
“碰——阿嚏!”
麻将桌边,武禹泽右手碰了三个一万,左手揉了揉鼻子。
怎么回事。
怎么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
桌旁,分蛋糕的一叠纸盘被碰到了地上。项天歌蹲下身去捡,起来时,手臂不慎刮到了桌子拐角,凸出的尖锐的铁板焊接的地方。皮肤立即出现一道白色痕迹。有点痛,但没流血。
项天歌下意识抬头。
越过桌上堆叠的食物,看见天台拐角另一边的麻将桌旁,商阅和张菘然好像准备下桌,换赖熙遥和甜野上桌。两队人正在交接。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到那边交接完,商阅和张菘然往餐桌这边走来,快要走到的时候,项天歌挑准时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场景。
“不小心”碰到餐桌,那套纸碟掉落到了地面上。项天歌蹲下去捡,起身时,手臂“不小心”划到餐桌拐角,凸出的尖锐的铁板焊接的地方。
“啊!”
这回是真的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项天歌原本的打算是划一道小口,流一点点血就好。结果划成了一道大口,血滴了下来。
真的超级痛啊。
“天歌!”商阅心惊,赶到项天歌身边。
血流到了他的手心。
“老天爷,怎么搞的。”张菘然帮忙抽纸巾,抽走一大把,递给商阅。
商阅擦拭血迹的动作小心而快速。
“你的医药箱呢?”商阅问张菘然。
张菘然反应了几秒,“在在在。”
在靠墙的储物柜里,一个蓝色的医药箱,箱子里装着常用的药品。张菘然蹲在一边,埋头在箱子里翻找,翻出一瓶酒精喷雾递给商阅。
商阅没接。
“不要酒精,”商阅叮嘱,“给我碘伏。”
“碘伏,碘伏。”张菘然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瓶只剩一半的褐色液体,“喏,这个。”
这个碘伏不会痛。
商阅抬高了项天歌的手臂,隔了一小段距离,挨着往伤口上喷洒。褐色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滑,还没滴落,就被商阅轻轻擦走。项天歌穿的纯白的裙子上,没有被溅上一滴褐色液体。
连张菘然也感叹,“阅子,你技术这么好?”
商阅沿着伤口擦拭边缘多余的碘伏,“有纱布吗?”
“纱布……没有。”张菘然再次翻了翻药箱,“只有创可贴。”
拿创可贴来贴这一道长长的伤口,那不得贴成蜈蚣。
“我下去买吧,也不远。”张菘然站了起来,“你们等我。”
药箱就这么摊开在一旁,张菘然已经走远,拐角后的麻将桌同样隔得远。这片空间里,此刻只剩下了商阅和项天歌。
商阅一直低着头,专注于处理项天歌的伤口,松了口气,“幸好只是皮外伤。”
项天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分不清是伤口太疼,还是心里难受。
“教授。”
项天歌的声音很轻。
“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紫色晚霞沿着城市边缘连成一条线。
商阅仍然在查看伤口的情况,“如果用创可贴来贴,待会儿纱布到了就又得拆,撕得不舒服。所以你再忍一忍,等张菘然回来,我们直接贴纱布。”
一滴眼泪滴落下来,像是晴天里的一滴雨,过于引人注意。
商阅胸口闷得慌。他抽了两张纸巾,递到项天歌身前。
他没看她,只看着地面。
项天歌没接,“我要你给我擦。”
商阅一时没有行动。项天歌也没有行动。
沉默地对峙着。
几片不规则的云团之上,一架飞机缓缓飞过。
珍珠似的眼泪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败了。
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替她擦去泪珠。
“项天歌,”商阅声音喑哑,“你别折磨我。”
项天歌笑了。
听到了他受她折磨这种话。
她真开心。
随之而来的,是笼罩全身的失落。
“教授,”项天歌的鼻尖又发酸,“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面对你的内心呢?”
商阅垂下眼睑,“天歌,对不起。”
好像耳朵里有一阵沉闷的雷声。
项天歌咕哝,“其实你的态度都已经这么明显了,我早该放手的对不对。”
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努力忍住。眼睛红得不像样。
云团被描上一圈紫色的发光的边。
“教授,我可不可以知道,”项天歌扬起嘴角,“你对我动心的那一刻。”
夕阳在楼宇间慢慢往下坠落。
“我对你动心的那一刻。”商阅怎么会不记得,“夏日游音乐节。”
项天歌微怔,“嗯?”
商阅的描述很温柔。
“我们开车去往音乐节的路上,碰到你们正骑着共享单车赶路。”
“当时我就想,哇,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团,骑共享单车去演出。”
“本来不准备管你们的。”
“但是你出现在了我的后视镜里。”
“穿梭在太阳下的林荫里。”
——经常做梦也会梦见那个画面。
“你穿着一条纯白的裙子,骑着单车,裙摆随风飘起。”
“手上戴了一条铃兰手链。”
项天歌有些疑惑,她戴了铃兰手链吗?她怎么不记得?
噢——
好像是戴了。当时嫌手腕太空荡,随便找室友借的。
项天歌抿唇。
他记性真好。
商阅仰头,看向天空。屋顶也被晚霞罩上一层紫色。
“去年夏天的开始。”
项天歌这回是真的笑了,“原来有这么久。”笑得眼睛又模糊起来。项天歌眨两下眼睛,压下翻涌的情绪。
“教授,”项天歌咬唇,终于问出口,“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死心的理由?”
手机震动。
商阅只看了眼屏幕,看见消息的发送者。
他的前妻。
商阅收了手机。
“天歌。”
商阅目视前方,但视线却没有焦点。直至漠然地说出了那个理由。
“白纸就找白纸,二婚的就找二婚的,这样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