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一滴坠入深海的墨,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与死寂中缓慢地、无可挽回地稀释着。澄不繁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庞大而冰冷的存在吞噬,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意识的深渊时,一道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他混沌的核心。
“喂,澄不繁?你在吗?”
那声音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绝望废墟上开出的一朵白花,摇曳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澄不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一片模糊的灰暗逐渐聚焦,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耳廓上金属耳麦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有力的搏动。他花了足足十几秒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最终只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我在。请说。”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问题了。”耳麦那头的女声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染上了一层近乎悲壮的郑重,“这次是我们孤注一掷的选择。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澄不繁。”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不是不想,而是此刻的他根本搞不清现状。唯一能确认的,是这具身体里充盈着一种陌生而澎湃的力量感,像是一条被强行注入堤坝的洪流,随时可能决堤。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座宫殿,或者说,是宫殿的残骸。光线昏暗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只有穹顶破败处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石柱和倾颓墙壁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埃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缓步向前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走了一会,一座王座从黑暗中浮现,上面坐着一个身影。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张脸也从阴影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澄不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不是别人。那张脸,与他如出一辙的疲惫与漠然——分明就是他自己。
一股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这是什么狗血剧情?王座上坐着另一个我?”但紧接着,任嘉禾曾经告诉过他的情报如闪电般劈开了这层荒谬:在其他时间线里,他曾亲手杀死过178次任嘉禾。那么眼前这个,显然就是某个已经被毁灭殆尽的时间线里。
“看来,我是穿到了一个已经彻底完蛋的时间线上了啊。”他这样想着,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在想什么鬼东西啊?”
澄不繁下意识抬头环顾,可除了王座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这座死寂的宫殿里空无一物。他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谁喊我?”
“我在你意识里,你当然看不见我了!”那稚嫩的声音充满了无语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是吧?我们磨合了这么久,你全忘了?”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吐槽方式。澄不繁的心神一定:“听着这么欠揍……你是014号小女孩?”
“当然啊!不然还能是谁?”小女孩的语气里满是“你终于想起来了”的欣慰与无奈。
“嗯。”澄不繁点了点头,思维迅速运转,“这样的话,你的记忆是不是能共享给我?我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
小女孩沉默了一瞬,似乎对他的“务实”感到无话可说。下一秒,海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灌入澄不繁的大脑。
不是□□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碾磨的痛楚。他“看”到了这个时间线的终局:世界已被彻底腐化,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大地流淌着黑色的脓液。他身上携带的这些异物,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火种”,是他们拼尽一切才从邪神的爪牙手中抢回来的。而其他的异物,早已被王座上那个“自己”——或者说,邪神——融进了身体里,成为了它力量的一部分。
更让他窒息的是那些面孔。
江眠笑着挡在他身前,被黑色的触手贯穿胸膛;唐浙为了掩护他撤退,引爆了自己,连骨灰都没留下;娄艺舒在通讯频道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回头”;还有他的妹妹……倒在了一片焦土之中,异物局,全军覆没。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能与这些残余异物产生共鸣的人。所以,只有他站在这里,面对这个由欲望、仇恨、执念汇聚而成的怪物——邪神。
当记忆的洪流终于退去,澄不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悲痛。
“你怎么样?”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了之前的嫌弃,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我没事……”澄不繁撑着地面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一下子吸收这么多记忆,还真有点消化不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消逝的温暖,都已化作他握紧匕首的理由。
“你终于来了,这个时间线的继承人。”
王座上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和澄不繁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戏谑与高高在上的慵懒,仿佛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
澄不繁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我才不是你的继承人。你是个杀人魔。”
“随你怎么说。”那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他的步伐从容优雅,像是在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我是该叫你邪神,还是苏喻呢?”澄不繁也迈开步子,迎着对方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凝实一分。
“嗯,这是个问题。”被称为苏喻的邪神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副身体叫苏喻,叫我苏喻也行。”
“苏喻……”澄不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痛色,“真是侮辱了这个名-字。”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掌心紫光一闪,影之匕首已然在握。技能【暗影追索】瞬间发动,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苏喻面前,影之匕首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苏喻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稳稳地架住了他的攻击。两人四目相对,苏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觉得你有的,我会没有吗?”
“那你试试这个呢!”
澄不繁眼神一凛,左手腕间的鞭子毒蛇般弹出,朝着苏喻的面门狠狠抽去。苏喻的身影同样消失,骨鞭挥了个空,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还没等澄不繁收招,一股寒意已从背后袭来。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凭借本能侧身闪避,但还是慢了一步。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澄不繁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米远才停下。
苏喻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虚伪的惋惜:“真可惜。”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本该失去行动能力的澄不繁竟以一个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弹射而起,影之匕首反手撩向苏喻的咽喉!苏喻瞳孔微缩,向后急撤,刀锋贴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澄不繁手腕上挂着的猴爪雕像,一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弯曲了下去。
“不要把愿望猴爪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啊!”小女孩的埋怨声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心疼与焦急。
“抱歉……我还没完全适应这副身体的战斗节奏。”澄不繁喘着气道歉,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缩。他重新调整姿态,再次挥出数刀,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狠辣。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极限与潜能。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
“你要把他和你困在一起?”小女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当然。只有在封闭空间里,影之匕首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澄不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表情,尽管那表情下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行!使用172号异物六角魔方!”
随着小女孩的话音落下,澄不繁手中的六边体骤然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立方体,将他和苏喻一同笼罩其中。外界的宫殿、废墟、天空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不足百平米的密闭战场。
苏喻抬起匕首,随意地在魔方内壁上砍了几下,发现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趣。”
“发动技能【暗影追索】!”
澄不繁的念头刚起,浓郁的紫光便将他全身包裹。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紫色的残影。
“你会出现在哪呢?”苏喻轻声自语,随后猛地向后挥刀。
又是一次精准的格挡。澄不繁的身影在他身后显现,刀刃相撞的瞬间,苏喻的手臂猛然发力。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澄不繁再次被击飞,狠狠撞在魔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靠!”他咬着牙站起来,暗骂一声。
“你准备使用墨尔菲斯之眼?”小女孩的声音紧绷着。
“我要多方位牵制他,为自己创造机会。接下来……我要用【致命一击】。”澄不繁没有给她劝阻的时间,直接激活了034号异物墨尔菲斯之眼。
他的双眼爆发出摄人心魄的绿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苏喻。刀锋斩落的瞬间,他的身影一分为三,三个澄不繁从三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封死了苏喻所有的闪避路线。
苏喻只是轻蔑一笑,手腕翻转间,三道身影便被尽数击飞。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条骨鞭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苏喻的腰肢。顺着骨鞭望去,第四个澄不繁正死死拉着鞭梢,手臂青筋暴起:“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苏喻低头看了眼骨鞭,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就是现在!”拿骨鞭的澄不繁嘶吼出声。
“小女孩!”
他纵身跃起,半空中,小女孩化作光之匕首,落入他的掌心。她的声音与他重叠在一起,带着决绝的呐喊:“上吧!【致命一击】!”
“释放技能【致命一击】!”
光之匕首绽放出足以灼伤视网膜的纯白光芒,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笔直地劈在苏喻的身上。刀刃毫无阻碍地划开他的躯体,贯穿而过,留下一道从左肩到右腹的狰狞伤口。光芒散去,匕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然而苏喻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戏谑。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又抬眼看向澄不繁,笑容愈发灿烂:“这一刀……如果我没有童话的魔镜,还真让你给杀了。”
澄不繁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凭空绽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苏喻的身影再次逼近,一刀挥来。澄不繁的身体在被击中的瞬间化作一缕紫烟消散。
“不好意思啊……又掉了一根猴爪。”他出现在魔方角落,喘着粗气说道,脸色苍白如纸。
“没事,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他还有后手。”小女孩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猴爪还剩最后一根。”澄不繁的眼神却愈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赌徒色彩,“我想赌一把。”
“你想怎么赌?”
“你不是能把灵魂拉出体外吗?”
“你想把他的灵魂给……”小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
“对。我要把他的灵魂弄出来,然后用双刀技能【千灭】释放恶灵吞噬掉。为了防止他没死透,我还要再用一次412号异物普绪克的泪滴,恢复全部体力。”他躲在魔方的阴影里,语速极快地说着。外面,苏喻正无聊地对付着那几个分身,似乎并不急于结束这场游戏。
“你要不要这么浪费!普绪克的泪滴可是能把你从濒死状态救回来的保命异物啊!”小女孩的声音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