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又是一个艳阳天,春和景明。
周凛昏迷多日后,辉叔终究不忍心,不顾周凛的意愿,还是要求医生用干扰手段刺激他醒了过来。
他陪了他二十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他不能不管。
周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很久没说话。
他瞥见病房窗外的枝干上已经抽出了些新芽。一滴泪不知怎么就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他忽地就想起她说过最喜欢春天。
“为什么最喜欢春天?”
“因为春天来了,希望也会来。好像所有人和事都可以从头来过,像是奇迹。”
南城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
你最喜欢的春天,真的到了。
辉叔见他终于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忍不住俯下身抱了抱他。
“小凛,人要往前看,好好活下去。”
最开始的几天,他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吃什么吐什么。
吃不进饭只能吃些流食,输葡萄糖,医生说需要点时间适应。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仿佛万物都在恢复生机。
他醒过来后,很少说话,辉叔时不时就推他出去晒太阳。
又这样静养了一些天,他终于好了一些,能正常处理事务,他很关心那批罕见病制药项目的进展。不时就要托人打听打听。
医生说不要让病人闲着,给他找一些事做。
做具体的事可以有利于他的精神恢复,忙是治疗多想的良药。
紫园的杂草和玫瑰荒了一整个冬天,辉叔劝他正好去打理花草,种点新的玫瑰苗。
公司和研究所合作制药的事,暂且都让信得过的人来打理,周凛答应下来,落了个清闲。
朋友们时常过来串门。
宋进接管家业后没事就来约他喝茶打球,敏之从外地拍摄回来总会过来遛达遛达,程宇休息日也会过来陪他下棋。
他们都不想让他闲着,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正轨发展。
这日,他把自家的草坪打理完又去隔壁宋家打理花圃,忙活了一个上午,太阳出来,晒得人汗水直流。
他穿了件简单的格子衬衫,头上还戴了个草帽,看起来倒真像在过隐居的田园生活。
到饭点了,阿姨今天做了周凛爱吃的蒜苗炒腊肉、水煮肉片和香煎土豆丝。
辉叔准备叫他回去吃饭,阿姨不解的问辉叔,周凛一个怕辣的人,怎么爱吃以麻辣鲜香著称的川菜。
辉叔让她不要多问,做就是了。
去宋家老宅只需要穿过一条车道,一座桥就到了。
刚出周家大门,辉叔就看到不远处有个手持拐杖,走路有些跛的女士。
光看她的身形,辉叔就想到了一个人。
直到看到她的正脸,这个名字才在他脑子里被证实。
“宋淮雨?宋小姐是你吗?!”
他都有些恍惚,怕也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还在,他才确认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宋淮雨眼含热泪地看着辉叔,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又瘦了很多,左边脸上新添了几道结痂的擦伤,穿着一身宽松的衬衫白裙,左小腿上还缠着纱布。
辉叔急忙走过去扶她,手都在抖:“宋小姐,你还活着……这段时间你去哪了?腿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她声音有点哑,“辉叔,周凛呢?他怎么样了?我一醒来就听说了苏南高速发生车祸的事……”
尽管她已经尽量克制,但辉叔还是听到了她语气里焦急的颤音。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下眼睛:“小凛……他不太好。”
“要是早点找到你就好了。他得知你遇难后,病情复发了,医生说有些严重,已经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现在你终于回来了。他一定会高兴的,只是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他不一定能认得出你,你别怪他。”
宋淮雨的脸又白了几分,她没想到他的病复发了。
她摇头,她怎么舍得怪他?
“那你呢?”辉叔终于问,“这些天你到底在哪?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
她低下头,将拐杖靠在膝盖上。
“那天本来我和所里的一个同事已经在回南城的路上了。两个从外地来找我的孩子,门卫打电话说她们没处去,我就折回去安顿她们。”她顿了一下,“我同事急着走,就先开了我的车回去。”
辉叔瞳孔一缩。
“然后那辆车就遇上了连环车祸。”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她没了。”
辉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原来如此,她的手机证件和外套都在车上,所以才误认了吧。
“我带那俩孩子打车走,路况不好,又赶上暴风雪,车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想起果果和另一个女孩,“我护着她们,头也撞了。还是附近的一对农家把我们送去的县医院,醒来已经过了很多天。”
她的左小腿处缠着纱布,看不出具体的伤势。
只有她知道,那里有一处新增的20厘米长的伤疤,缝合后歪歪扭扭形似蜈蚣般恐怖。
“那俩孩子呢?”
“伤得不重,已经联系上家里人了。”
说到家人,辉叔立马想到她的爷爷奶奶,现在想起来还是揪心啊。
“那你跟家里人和朋友联系了吗?”
“今天刚联系上。爷爷奶奶回了云镇,敏之在外地拍电影,一时之间都赶不过来,
我让他们别着急,别担心,我现在好好的。”
“哎,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真是万幸!”辉叔声音哽咽,“小凛那边……你别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
宋淮雨点点头。
02
宋淮雨拄着拐杖走过来的时候,周凛正蹲在地上,给新种的一片玫瑰花苗浇水,他盯着其中一株花苗发愣,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直到他听到:“周凛,我回来了。”
他才回头看向来人。
他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喃喃低语:“我今天吃过药了啊。”顿了顿,“难道又加重了?”
他已经习惯她出现在她的梦境了,有时是艳阳天有时是阴雨天,每次他跑过去要抱她,人就消失了。
所以他学会了站着不动。
只是今天的她很不对劲,她脸上带伤,手里撑着拐杖,以前从没有过的。
他又看了眼花圃和自己鞋上的泥,不像是梦。
他兀自笑了笑,认命般,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清醒了。
他的所有反应全被她看在眼里,她没说话拇指死死压住虎口,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他还在自言自语,见“梦中”的她又为他掉眼泪。
“你别哭。”他喉咙发紧,像在安慰自己也安慰她,“我会努力好起来的,我答应过你。”
她成了他的药,也成了他的病症。
意识到这一点,宋淮雨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捂着嘴拄着拐杖落荒而逃。
直到跑远了,她才蹲到地上哭出声来。
她想,她不该跑的,可她怕她再不走,就要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为什么她要赶在暴雪天回来,为什么要昏迷这么久,为什么会这样。
夜晚,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周凛。
她想起周凛蹲在花圃前自言自语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努力好起来的,我答应过你”——那是他对幻觉里的她说的,他连在幻觉里都在向她保证。
她把手背贴在嘴唇上,那里还残留着咬他时的触感。
她忽然想,她跑什么?她是他唯一的解药,她怎么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