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这么安排,只因沈星燃根基尚浅,这种触怒旧有贵族利益的事情,确实需要他从中协议。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跳跃。图特摩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湖心别院的方向。暮色沉沉,那座别院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盏不肯熄灭、也不肯靠近的灯。
他忽然想起那日国宴,他将敕令递到她手中时,她的手指冰凉刺骨,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他的脸。
她依礼拜谢,姿态端庄,礼数完美,无可挑剔。
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心悦诚服的接受,是认命。是认命他们之间,只剩君臣,再无其他。
他猛地意识到,从相遇至今,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日风波悄然落定。
翌日清晨,沈星燃立刻传令书吏,逐一知会留守底比斯的所有工坊管事,齐聚议事堂,有要务当众传达。
到场的五十余名管事,大多出自王室旁支、老牌神庙世家,在工坊盘踞数十载,根基深厚,向来眼高于顶,倨傲入骨。
待众人悉数落座,殿内鸦雀无声,尽是审视与轻慢。沈星燃缓步走上主位,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众人,率先开口,语气听似温和,却暗藏锋芒:“此番实地调研,诸位皆是深耕本行的老人,各有所长,经验老道。”
寥寥数语,先作安抚。
可话音未落,她话锋骤然转厉,当众朗声念出排名前十与垫底十位的管事名讳,目光冷然落在末尾十人身上,“位居末列的诸位,不妨当众说说,工坊乱象丛生、产能连年垫底,究竟是何缘由?”
当众被点名问责,十名管事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周遭同僚的目光,更让他们如坐针毡。
“我等为王室效力数十载,总管大人初来乍到,仅凭十日走访便做此评定,未免太过草率!”一名性情耿直的管事按捺不住,愤然出声反驳。
沈星燃目光淡淡扫过他,抬手将其分管的账册掷在案上,声音清冷,“去年第三季度,你分管的染坊产出与前一季度完全持平,领用的原料却凭空增加近三成。多领的那批原料,去了何处?”
那管事瞬间僵在原地,一脸懵愣,不敢做半分辩驳。
不等其余人起哄,沈星燃忽然调转话头,语气添了几分浅淡笑意,瞬间分化全场:“至于位列前茅、履职得力的十位管事,今日先行赏赐黄金十德本,以彰其功。”
一罚一赏,一抑一扬。
不过短短片刻,便将这群抱团数十年、铁板一块的管事阵营隔开了一道口子。原本同气连枝的众人瞬间心思各异,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紧绷。
沈星燃环视全场,声音陡然加重,“我已经与维西尔大人议定新规:一是每个工坊自今日起必须采用复式记账法。二是调整报酬制度,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三是往后工坊产能效能节节攀升者,不仅有丰厚的物质嘉奖,其背后家族亦可享有赋税减免的殊荣。若是继续浑浑噩噩、毫无起色,甚至贪腐渎职、中饱私囊的,一律发配矿场。诸位,可有决心守职尽责?”
每一句话,都直戳众人软肋与命脉。
奖惩分明,手段雷霆,尽显上位者运筹帷幄的格局与魄力。她不会去插手各个工坊具体生产技法,那是管事们的分内之事。身为总管,她只需划定目标、立下铁规、管好眼前这五十余名主事之人,再辅以不定期突击抽查,便能牢牢掌控全局。
一众管事心中残存的所有轻视、不屑、玩味,瞬间烟消云散。纵使满心不甘、满腹算计,此刻也只能尽数敛去锋芒,面容肃穆,躬身俯首,恭敬领命。
议事散去,数位身处中游、深谙官场周旋之道的管事立刻结伴上前,满脸堆笑,殷勤发出邀约:“总管大人新官上任,操劳多日,我等略备薄宴,一来为大人接风,二来也好交流履职经验,联络同袍情谊,还请大人赏光。”
沈星燃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
这哪里是简单的接风叙旧,分明是这群老狐狸联手设下的入职大考,一场温柔刀的鸿门宴。
他们的试探,向来两路并行。
一路是软招:摆下接风宴,杯盏之间极尽阿谀奉承,把她高高捧起,哄成不问琐事的甩手掌柜,待她疏于管控,众人便可照旧贪腐谋私、我行我素。一路是硬招:往后呈报的账册故意暗藏破绽,产能数据暗中动手脚,层层试探她的专业深浅,伺机抓她纰漏,让她当众出丑,彻底失去威信。
派系林立的管事们各怀鬼胎。有人想借机拉拢,有人意图暗中架空,更有人冷眼旁观,只等这位新晋掌权者栽下跟头。
可从她翻查第一本账册、踏入第一间工坊那日起,便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她默记每一座工坊的盈亏明细、物料损耗、产能数据,摸清每一个管事的底细勾当,不是为了隐忍,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一击即中。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接风宴如期开席,殿内乐声悠扬婉转,美酒佳肴罗列满案,觥筹交错,恭维之语此起彼伏,句句吹捧,入耳皆是虚情假意。
沈星燃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以椰枣汁代酒,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静静听尽所有逢迎之词,神色从容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仰仗帝王恩宠、不懂实务的普通女人。待到众人话语稍歇,满室逢迎氛围攀上顶峰,再无半分戒备之时,她才慢条斯理放下手中陶盏。
陶盏轻触桌案,发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刺破满室喧嚣,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星燃抬眸,目光清冷,缓缓开口,“诸位的好意,我很感动。只是这酒喝得尽兴,有些陈年旧账,我也该在此刻,与诸位聊一聊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精准落在角落那位满面红光、正暗自得意的葡萄园管事身上,嘴角笑意温和,话语却冰冷刺骨:“葡萄园管事,今年产出相较去年锐减四成。不知是天公不作美、作物染了病害,还是田间地头多了几只中饱私囊的‘硕鼠’?”
那人手中酒杯猛地一颤,酒液瞬间泼洒在手背,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浑身僵住。
沈星燃不给他喘息辩解的机会,视线缓缓流转,目光如利刃出鞘,逐一扫过全场:“还有金银工坊,库存账目屡屡对不上,那一笔笔凭空消失的贵金属,究竟是填补了私囊,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去处?”
最后,她的目光静静定格在亚麻工坊主事那张惨白惊恐的脸上,语调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至于大批亚麻原料无端损耗、莫名失踪,那些剩余的边角料与残次原料,最终流向了哪位大人的私宅?”
三句问话,不急不缓,云淡风轻。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拍案震怒,却像三把钝刀,缓缓割开所有人的伪装,将她的底牌与震慑尽数摊在明面上。
满座宾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殿内悠扬乐声戛然而止,喧闹氛围轰然崩塌,空气降至冰点,死寂得可怕。所有管事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恍然大悟,这位新晋总管能得陛下破例任命,绝非徒有虚名、任由拿捏的空架子。工坊里所有蝇营狗苟、贪腐勾当、明暗猫腻,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此前十几日隐忍不是无知无觉,只是静待时机,收网立威。
而今日这场接风宴,不是他们试探她,而是她布下大局,坐等他们入局。
席间暗流汹涌,一场不见硝烟、却定生死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