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夜宴的余温尚未散尽,鎏金宫灯的烛火已渐次熄灭,唯有底比斯的晚风裹挟着尼罗河畔的湿润水汽,穿过层层殿宇,漫过石板长街,吹散了朝堂之上的惊涛骇浪,也吹来了全城躁动的商机热浪。
不过一个晚上,沈星燃以亚麻织艺、葡萄佳酿搅动贵族圈层的消息,早已传遍底比斯的每一条街巷。
妮菲塔丽身着她亲手设计的素白莲纹舞衣,在夜宴之上翩若惊鸿、艳绝全场,既是哈托尔神女的神圣化身,亦是她无声的活体招牌。
上等亚麻的细腻肌理、清雅纹样的别致巧思、陈年美酒的醇厚回甘,瞬间俘获了埃及王公贵族与列国使臣的追捧,往日沉寂的织造、酿酒行当,一夜之间门庭若市,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成了底比斯最炙手可热的潮流风向标。
天光破晓,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尼罗河岸,将整座王城晕染得朦胧而温润。
湖心别院的宽大窗孔外,薄雾袅袅,草木含露,案台之上早已堆叠起厚厚一沓莎纸文书。各色纹路的订单帖错落排布,象形文字与楔形文字交错纵横,来自本土贵族、域外商旅、列国使团的求购信函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皆是涌动的商机与滚烫的财富。
哈娅捧着最新汇总的账目名册,步履轻快地步入殿内,眉宇间难掩雀跃振奋,行礼之声轻快利落:“总管,自国宴落幕至今,王公贵族、域外商旅、列国使臣纷纷遣人递帖下单,各处商栈更是争相送来合作意向,订单量远超最初预估,连卡纳克神庙的高阶祭司都遣人定制祭典专用亚麻礼袍呢!”
沈星燃端坐于乌木案前,一身素白织金常服衬得身姿沉静挺拔,墨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浮躁。指尖轻拂过泛黄莎纸,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字上,沉稳而锐利,不见丝毫贪念,唯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昨夜妮菲塔丽的惊鸿一舞,看似是惊艳全场的盛宴高光,实则是她精心筹谋的营销棋局。借哈托尔神女的无上荣光,将亚麻织艺、葡萄佳酿的格调定在埃及最顶层,无需刻意奔走,追捧者自会踏破门槛。古埃及贵族素来崇尚稀缺珍奇,列国使臣亦渴求埃及王室工艺彰显国力,这份热度本就在预料之中。
“订单分门别类,按品级优先级排布。”沈星燃语声从容有度,条理清晰如精心排布的棋局,“王室宗亲、高阶贵族订单,选用长绒亚麻,定制专属族徽纹样,用料仅次于法老与后宫规制。外邦使团订单限量供给,把控出货规模,稳守高价,宁缺毋滥。中小贵族、市井商栈分批放单,稳步扩张产能,既赚口碑,又稳收益。”
哈娅应声点头,即刻俯身梳理账目,指尖翻飞,动作利落有序。
待侍女退去,殿内重归静谧。
晨光穿透窗孔,落在案头的收支明细上,每一笔数字都清晰明了。扣除原料损耗、工匠酬劳奖励、王室税款、物料运输等各项开支后,结余数额赫然在目——沉甸甸,实打实,是她在古埃及挣下的第一桶金。
指尖抚过纸面,沈星燃眼底无半分奢靡欲念,唯有清醒通透。这笔财富,不是帝王馈赠,不凭宫廷恩宠,是她以现代理念、营销谋略换来的立身之本,是她扎根异世、摆脱依附的第一步。
她清楚记得,昨日图特摩斯将王室工坊总管敕令亲手递到她手中时,那双深邃黑眸里翻涌的情绪——有掌控欲,有试探,有隐忍的在意,更有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法老破格授职,将五十余家王室工坊、跨域商路尽数交由她统辖,既是庇护,亦是捆绑。
他将她从深宫囚笼推到台前实权位置,给她立身资本,亦将她牢牢锁在埃及王权棋局中央,再也无法抽身。
既然接下敕令,便要恪守本分。于公,盘活王室工坊效能,稳固王朝财政根基,是职责所在。于私,借总管职权深入产业核心,掌控商路脉络,摸清陨铁和祭文交易门路,是她唯一的清醒算计。
拿到敕令的次日,沈星燃便身着规制官服,在约定时间随维西尔拉莫斯一同赴任。去往工坊办公场地的路上,她直言不讳,笑意清浅:“大人日理万机,执掌举国政务,属下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提点。”
拉莫斯一身深蓝官袍,面容沉稳,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他是图特摩斯一手提拔的心腹,执掌内政、司法、财税大权,是古埃及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时间分秒必争,从无多余寒暄,“陛下用人唯才,你是他亲自选定的工坊总管,不必虚礼。”
“埃及现有王室工坊五十余处,分布孟菲斯港口、底比斯西岸、卡纳克神庙三大区域,涵盖金银器、战车、武器、家具、亚麻、葡萄酒、砖瓦、造船九大领域。”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孟菲斯工坊偏向外贸,产能尚可;西岸工坊偏民生,效率低下;神庙工坊直属神权,盘根错节,最难管控。”
“不少工坊沿用哈特谢普苏特时期旧制,效能低下,常年亏损,年年申领补贴。管事多是王室旁支、神庙书吏,自视甚高,派系林立,是块难啃的骨头。”
一番话,直白点出工坊沉疴,隐晦提醒其中的派系复杂。
沈星燃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多谢大人提点,属下明白。”
她记得图特摩斯执政初期,在米吉多战役后梳理内政,划分迦南和叙利亚的政治格局,确立贡品制度,之后几乎每年都要远征一次。而远征烧钱如流水,如今将工坊产业交到她手中,既是放权,亦是布局。
他知晓她来自异世,拥有他未知的理念与能力,既能改革工坊、扭转亏损,又能借商路制衡各方,一举两得。这份心思她看得通透,心底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戒备,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抵达工坊办公厅殿,五十余位工坊管事早已齐聚。皆是王室旁支、神庙书吏,衣着华贵,神情倨傲,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视,亦有几分隐晦的试探。
拉莫斯依礼开口,语气庄重:“此乃上下埃及之王亲授的王室工坊总管,沈星燃。”
沈星燃缓步上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素白官服衬得她清冷眉眼沉静锐利,“诸位皆是工坊领军之才,深耕领域多年,技艺精湛,劳苦功高。陛下励精图治,提高产业效能充盈国库,离不开诸位协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即日起,三日之内,各工坊整理全年账务、产能明细、物料损耗,我将逐一调研。还望我们同心协力,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不负陛下所托。”
话语简洁利落,无半分拐弯抹角,直奔主题,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刻意谦卑,从容自信,气场全开。
一众管事皆是一愣,眼底轻视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意外与郑重。这位外邦女子看似清冷柔弱,行事却条理清晰,毫无拖泥带水,绝非易与之辈。
拉莫斯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有些明白,陛下为何执意破格,将工坊大权交到她的手中——这份清醒通透、杀伐果断,远超寻常贵族女子,近乎天生的掌权者。
送别拉莫斯,沈星燃独自留在办公书房。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的工坊分布图上,密密麻麻的工坊标记,清晰明了。她指尖轻点,目光沉静,心中已有全盘规划:先核账务,盘家底,提效能,拓商路,一步步稳扎稳打。
窗外,尼罗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底比斯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她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是她在古埃及与命运、与王权、与宿命博弈的新起点。
晚风穿窗而入,沈星燃抬眸望向窗外,远方河水汤汤,碎金般的波光绵延至天际,整座底比斯在暮色里褪去白日喧嚣,沉淀出千年王城独有的厚重与雍容。
她眼底敛去一切纷扰,只剩一片澄澈的清醒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