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特摩斯淡淡扫视那块泛着幽蓝微光的石头,眉头微不可察一蹙,眼底掠过深意——那是尚未加工打磨的西奈陨铁原石。他没有询问她是否想要,只默默朝暗处的斯图雅递去一个隐晦手势。
沈星燃徐徐收回手,她只是觉得这块石头漂亮,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眼底长久的疏离淡漠悄然漾起一抹细碎光亮,没过多思索的轻声道:“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图特摩斯温和颔首,陪她继续缓步前行。街边路人纷纷侧目,满眼艳羡,只觉这一对男女容貌绝世、气质登对,是世间难得的璧人。
而在无人留意的街角阴影之中,斯图雅对着暗处悄然使了个眼色。下一瞬,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目标并非沈星燃,而是方才的奇石摊铺。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瞬间压低,消散在晚风之中。
“你摊上所有奇石,我们尽数买下,这是酬劳。”
不过片刻,方才热闹的摊铺便空空如也,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块泛着幽蓝冷光的西奈陨铁,已被斯图雅亲手收起,悄然藏匿。
晚风渐盛,卷起细碎黄沙,拂动二人衣袂翩跹翻飞。
远处神庙传来悠远厚重的报时钟声,一声叠着一声,低沉绵长,奏响夜幕徐徐降临的序曲。
街巷行人渐渐稀疏,喧嚣烟火慢慢归于沉寂。图特摩斯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神色恢复平日的沉静无波,刚才市井相伴的片刻凡尘温柔已然尽数敛去:“时候不早,回宫吧。”顿了顿,他语气平淡无澜,抛下一句冰冷的预告,击碎了所有虚妄温情:“明日,巴比伦使团便会抵达底比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寒石,重重砸进沈星燃心底。她怔怔立在原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挺拔身影,心底瞬间漫上一片空凉寂寥。她终究明白,方才那个愿意放下王权、陪她漫步市井的凡尘男子,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待到明日天光破晓,他依旧是那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拉神之子,是执掌万里河山、心怀霸业宏图的法老图特摩斯三世。
归途一路无言,晚风寂寥,两人并肩而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再无半分温情暖意。
金风卷着尼罗河畔的莲香,掠过底比斯层层叠叠的宫阙回廊,巴比伦嫡公主远嫁埃及,即将入宫的消息如同插上了阿蒙神的金色羽翼,转瞬便漫遍整座王宫。
莲花池畔的白石栏杆,神庙斑驳的彩绘石墙,乃至宫人穿行的每一条甬道,处处都在议论这场盛大联姻。人人心底都揣着一份心照不宣的定论:深宫恩宠再浓,终究抵不过家国霸业,抵不过王室正统的血统名分,更抵不过巴比伦公主携城池重兵、商贸权柄而来的半壁江山筹码。
沈星燃倚着镂空石窗,指尖轻轻摩挲着神庙送来的古老莎草纸卷,目光落满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暖金日光穿过石窗纹路,缱绻落在她素色亚麻衣袂上,晕开一层温柔却疏离的薄光,清冷得像不染凡尘的月下孤莲。
腹间忽然传来一记轻柔胎动,细微却真切,她指尖蓦地一顿,眼尾悄然掠过一抹浅淡到极致的温柔。可那点温情转瞬即逝,又被一层浸着凉意的清醒缓缓覆盖,将心头翻涌的涟漪尽数压下。
清晨天刚亮,王室女官便奉命前来传话,命她务必盛装列席法老与巴比伦公主的联姻大典,亲身见证这场彰显埃及国威的盛世婚仪。
接到诏令的那一刻,只觉浑身泛起彻骨寒凉。
这世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图特摩斯三世既定的历史轨迹。三千五百年的岁月沧海相隔,史卷早已将他的一生镌刻得清清楚楚——联姻邦国、四方征战、集权霸业,每一步都是一代雄主的必经之路,从来不会为任何儿女情长更改半分。
理智通透清明,早已预知所有结局,可心口翻涌的细密钝痛,却像泛滥失控的尼罗河水,悄无声息漫过心防堤岸,沉沉将她淹没,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她难过的从不是他迎娶别国公主,而是悲哀自己于他波澜壮阔的一生里,不过是一粒可有可无的浮尘;悲哀自己曾卸下所有防备,动过心软过情,如今却要亲手掐灭心底所有虚妄的念想;更悲哀腹中无辜的孩子,自降生起便要背负无名无籍的烙印,困在这片黄沙漫卷的古老土地,此生难有归期。
良久,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莎草纸,语声清淡如风过无痕,听不出半分悲喜情绪:“知道了,我自会遵令列席。”
王室礼官躬身退去,殿内只剩贴身侍女哈娅。看着她故作平静、眼底却藏满落寞的模样,哈娅泪珠忍不住滚落,满心疼惜不忍:“小姐,您心里明明在意得紧,何苦这般强行隐忍,委屈自己……”
沈星燃抬眸,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粉白莲朵,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旁人置喙的疏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哈娅望着她孤寂清瘦的背影,满心担忧,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低声恭顺应下:“那奴婢便守在院外,小姐若是有事,随时传唤奴婢即可。”
有些心绪翻涌,本就适合独自消化沉淀。片刻无人惊扰的沉静,已是此刻身处深宫的她,唯一能寻得的慰藉。
而盛大婚典将至,暗流早已在王城暗处汹涌蛰伏,这场风雨欲来的平静,不过是狂风骤雨降临前,最易碎、也最磨人的虚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