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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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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鹫们满足地蹲回岩石上。天葬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除了一小片被血浸过的石面。旦增跪在地上,用沙土搓洗那些血迹,手指被粗砂磨得发红但没有停。桑杰站在天葬台边缘,背对所有人,面朝冈仁波齐。他的藏袍下摆沾着细碎的石粉和干涸的血迹,右手虎口处那道被徐云深包扎过的旧伤在晨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次仁老者走上前,站在桑杰旁边。他把洛桑奶奶的经筒递过去。那只经筒是她临终前搁在枕头边的,铜皮被磨得发亮,手柄处留着八十二年手指摩挲的痕迹。

“她留给你。她说——给桑杰。他会记得转。”

桑杰接过经筒,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经筒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清脆的金属声。和洛桑奶奶生前转动的节奏一模一样。他把经筒收进藏袍内侧,那个放骨笛的位置。今天那里没有骨笛——骨笛被旦增留在石屋里了,因为洛桑奶奶不喜欢鹰叫。但经筒放进去刚好,不大不小。

下山时,桑杰走在最前面。背影和二十一年前第一次独自主持天葬时一样沉默。但徐云深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脚底在记忆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回到石屋,桑杰把经筒放在木架上,和骨笛并排放在一起。一支是给死人的,一支是给活人的。现在又多了一样——是活人留给死人的,也是死人还给活人的。

然后他在火堆旁坐下,拿起磨刀石,开始磨今天用过的那把弯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嘶嘶的声音均匀而低沉。

徐云深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你还好吗”——桑杰不需要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水壶架在火上,等水开了打一壶酥油茶。水开的时候,他比平时多放了一块酥油。

桑杰接过碗,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太浓了。”

“你瘦了。”

桑杰没有回答,把整碗都喝完了。然后他放下碗,看着火堆。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看过她。她说脚冷。我把火塘加了三块牛粪饼。她说够了,太热了浪费。我说不浪费。她笑了一下,说——你小时候也怕冷,在我怀里睡了一晚上,火塘灭了都不肯走。”

他用手指沿着碗口慢慢画了一圈。

“她走的时候脚冷不冷。”

徐云深看着桑杰。这个人在天葬台上肢解了无数具遗体,从来没有问过“疼不疼”“冷不冷”。不是不关心,是死亡在解剖学的意义上对他而言太熟悉了——肌肉、骨骼、血液、温度消散的顺序,这些他都能背出来。但此刻他问的不是遗体在物理意义上的温度。他问的是一个活人临走前最后一刻冷不冷。

“火塘边很暖和。老阿妈说她昨晚把经筒擦了一遍,说明天不用送早茶了。她是准备好才走的。脚应该不冷。”徐云深说。

桑杰低下头,把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他在洛桑奶奶石屋里把牦牛毡子掖到她腿边时一模一样——轻,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就好。”

傍晚,徐云深打开笔记本,翻到洛桑奶奶那页。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洛桑。羊年生的。”旁边夹着那朵压干了的小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走的时候脚不冷。桑杰给她加了三块牛粪饼。”

他写完把笔放下。窗外传来经筒转动的声音——不是洛桑奶奶的经筒,是桑杰的。他坐在石屋门口,一只手转着经筒,另一只手握着木笛。没有吹,只是握着。

旦增在不远处练习骨笛。今晚吹的不是那六个召鹰的长音,是一段很慢很轻的调子,和上次桑杰在洛桑奶奶门口吹的那段很像。他练了很多遍才勉强吹出来,第三个音依然略高,但这次没有中断。

桑杰没有纠正他。只是坐在那里转经筒,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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