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
徐云深叹了口气。
两天后,伤口还是感染了。
不是严重的感染,但虎口处开始红肿,边缘渗出少量脓液。徐云深给他换纱布的时候,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比别处高,按下去有明显的压痛。他皱起眉头,重新用青稞酒清洗了伤口,把最后一小截抗生素软膏挤在纱布上。软膏管子上写着“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但这里没有医师,只有他。
“明天你得跟我下山。”
“不下。”
“你需要抗生素。真正的抗生素。不是青稞酒,不是草药,是药片。”
“这里有的是药。”
桑杰指了指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徐云深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各种草药粉末,根茎切片,晒干的菌类,一小袋暗红色的矿物粉末。没有一样是他认识的。没有一样包装上有任何文字说明。
“这些……你都知道怎么用?”
“师父教的。”
桑杰站起来,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给徐云深闻。一股强烈的苦味冲进鼻腔,和后劲十足的薄荷类似物混合,直冲天灵盖。
“这个,消炎。”
他指了指标签——没有标签,只是在罐底刻了一个徐云深看不懂的符号,和石门上那些符号一样古老。
“你怎么知道它消炎?”
“用过。”
“给谁用?”
“我自己。旦增。还有一只羊。”
“羊?”
“摔断了腿。敷了十天,好了。”
徐云深看着那罐没有说明书、没有临床试验、没有批准文号的草药粉末,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选择相信那只羊。但他还是坚持每天用青稞酒洗伤口,换纱布。桑杰由着他折腾,没有再说“不用的”。也许是因为纱布确实让他舒服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三天,红肿开始消退。第五天,伤口边缘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你好了。”
“嗯。”
桑杰拆掉纱布,看了看掌心里那道已经开始变浅的疤痕。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做的。”
“什么?”
“让我好的。”
“是药的作用。”
“药是你找的。”
“次仁老者的青稞酒,你自己的草药。”
桑杰没有继续争论。他放下手,拿起磨刀石和刀,开始磨。嘶嘶的声音在石屋里均匀地响着。
“你不一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低着头,好像在跟磨刀石说话。徐云深没有追问“不一样在哪里”。不是不想知道,是忽然明白了有些话不需要被追问。桑杰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已经在他心里过了很多遍才会被放出来的。他不说“谢谢”,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谢谢是一种交易——你做了对我好的事,我说谢谢,我们两清。但他不想两清。他用“你不一样”这四个字,把徐云深从“外面来的人”这个类别里移了出去。至于移去了哪里,他没有说。
徐云深把换下来的旧纱布扔进火堆。棉纱在火焰里迅速卷曲、发黑、变成一小撮灰烬。他想起父亲在那张黑白照片背面写下的那几个字——“谢谢你的酥油茶”。父亲说了谢谢。但他不想说。他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暂时还没想好。
伤好之后的第二天,桑杰开始教徐云深认字。
不是藏文。是普布村特有的符号——刻在石门上的,画在秃鹫画像背面的,刻在陶罐底部的,那些连次仁老者也只能认出其中一部分的古老符号。
“为什么要教我?”
“你问过。”
徐云深确实问过。那是刚来那几天,他指着石门上那些符号问桑杰这是什么意思。桑杰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回答了——用另一种方式。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石屋的地面上画了几个符号。第一个像一只鸟,翅膀张开,但头部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一点。“这个,鹰飞走了。意思是,人死了。”第二个符号像一座山,山顶有三条线。“冈仁波齐。神山。”第三个符号最简单,只有三条平行的横线,中间一条略长。“水。活水。泉水。”
“有多少个?”
“常用的,四十七个。和墙上的画一样多。”
“为什么是四十七个?”
桑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画。他把四十七个符号一个一个画在地上,然后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挨个讲解它们的含义。有些是具体的事物——鹰、山、水、火、雪、羊。有些是抽象的概念,徐云深很难理解。比如一个像圆圈里面套了一个方框的符号,桑杰说那是“等”——“等的意思。不是等时间。是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还有一个像是两道波浪线重叠在一起的符号,桑杰说那是“归”——“走很远,又回来。”徐云深看着那两道波浪线,在地面上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分开,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拉在一起。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文字不是用来记录信息的,是用来记录那些用汉字和藏文都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你父亲学过。”桑杰说。
“我爸?”
“他来这里的时候,问了很多问题。比你还多。”桑杰低头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小点。“这个,他最喜欢。他说,这个可以当名字。”
“什么意思?”
“种子。”
徐云深看着那个圆圈里的点。种子。外面是圆的,里面一点微小的、随时准备发芽的东西。他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没有说过他曾经在这里学过一种快要失传的文字,还从中挑了一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
“他在别的地方用过这个符号吗?”
“不知道。”
徐云深决定回去之后把父亲所有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一遍。不是为了写报道,是为了找那个圆圈里的点。
学完前二十个符号,已经是下午。桑杰把焦黑的树枝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