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乔梓从望江楼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上那对红宝石坠子摘了。
“嘶……”
她捂着耳垂上了马车,龇牙咧嘴地对车夫道,“去悦来客栈。”
车帘一落,她立刻瘫在软垫上。
“难怪地坤出一趟门这样费事……头上压着一斤金子,耳朵再吊两块石头,走快些都要将脑袋甩出去。”
乔梓缓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卷纸。这一日,比她在吏部当差一个月还要惊心动魄。
入城以后,她先去了一家香烛铺,按照程沧留下的暗语跟掌柜接头,过程倒不复杂,只是掌柜从一根白蜡烛里抽出这卷纸时,乔梓还是觉得自己像进了什么江湖话本。
密报里记录了兖州商会近两月买入粮食、盐铁与黄金的大致数目,还列了御史台的三处查案方向。
去溯州的一路查国讳字帖;京安本部搜罗旧诗与往来书信;而方明亲自来兖州,是为了坐实苏杞煽动百姓、反对新政。
兖州是大玄的商贸中心,受新政影响最深,吴党选在此处发难,保不准背后藏着什么更大的图谋。
乔梓立刻换了一身富商千金的打扮,来到号称天下第一的望江楼。这套行头花了她不少银子,效果也确实好,小二见她衣料华贵,连问都没多问,直接将人领上二楼最好的雅座。
她在那里喝了一个下午的茶,到了傍晚,方明果然来了。
与他同席的是兖州商会的会长,两人在雅间里谈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吕会长两手空空,方明的袖袋却坠下去一大截。
乔梓将这两句添到密报下方,又写上明日城东码头、劳工集会几个字,这是今日席间她偷听到的所谓“证物”。
回到客栈,她匆匆上楼,推开苏桁的房门。
“大人,我查到……”后半句话停在嘴边。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她看见苏桁背对着门,侧身躺在床榻上。他仍穿着白天那身破棉袄,脚上的布鞋都没脱,整个人蜷成一团。
“大人?”她又轻轻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乔梓没有再叫,她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把密报压到茶杯下面,又静静退开。
步出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苏大人平日最讲究,衣摆沾上一点灰都要掸去,今日这般和衣而卧,像是连撑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心中暗叹一声,轻轻带上房门。
……
翌日一早,寒风依旧凛冽,码头却已经挤满了人。
力夫、车夫、泥瓦匠围在一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空篮,一边大声呼喊,一边跺脚取暖。
人群旁竖着一面破布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反新政,涨薪资。”
新字少了一点,资字下头又多了一横。
乔梓也混在其中,她裹着粗布头巾,捧着半个杂粮馒头,正坐在石墩上听人说话。看见苏桁走来,她立刻把人拉进圈中。
“诸位,这就是我同你们说的季先生,他从京安来,能将这里的事递到上头。大家有什么难处,只管说。”
一听这话,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诉起苦。
“季先生,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一名老汉指着身后的码头,“我们这些扛大包的,夏天船多,一天还能扛个七八十包。如今冬天,北面的商船都不来了,轮不上活儿,米面还一个劲儿涨价,全家老小张着嘴等饭吃,这年可怎么过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眼圈通红:“从前一个月还能攒下几十文,给娃买点肉补身体。现在呢?一天工钱只够一天饭,若是病上两日,一家人都要饿肚子。”
苏桁听得眉头紧皱,他记得很清楚,新政推行之初,户部特意下发公文,要求各地提高薪资。兖州是商贸重镇,工钱应当涨幅最大才是,怎么还有人吃不饱饭?
他抬手压了压:“朝廷下过令,商行须随新政增发工钱,你们没有涨?”
“涨个屁!”
一旁的中年男人狠狠拍了下大腿,“工钱是涨了,可涨的那点顶个球用!”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比划:“俺原先扛一天包,能拿三十文,现在给五十文。听着多了吧?可您猜怎么着?原先那鸡蛋三文钱一个,俺一天能买十个。现在涨到了十文一个!俺累死累活干一天,只买得起五个鸡蛋了!”
“这算什么道理?俺干的活没少,流的汗没少,到头来拿到手的东西反倒少了一半!这不是明抢么?!”
“是啊是啊!”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米价也翻了。”
“冬炭比去年贵了快三倍。”
“房东说木料贵,来年还要涨租。”
“我瞧那些有钱人把钱换成金子了!”一个年轻车夫插嘴,“东西涨,黄金也跟着涨,他们拿着金子,怎么涨都不怕。可咱们这些打零工的,连最小的金瓜子都买不起。”
另一人啐了一口:“我东家年初就把银票换了金锭,听说现在一倒手,什么都没干也赚了不少。”
“可咱们呢?”他晃了晃手里的银票,“拿到手才几天,就少买半袋米。再这样下去,这银票不如直接拿来擦屁股,还省得跑去买草纸了!”
众人群情激奋,唾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乔梓听了半天,终于理出头绪:“新政多印的钱先到地方官府,官府又拨给商会兴办工事。商会采买物料时,银票尚且值钱,可等票子转过几道,工钱真正发到那些力夫手里,物价早已涨起。”
“正是。”
苏桁望向码头两边的货船,“钱多了,货却不会凭空而生。谁先得到消息、拿到新票,谁就能在涨价前囤货买金。而垫在最底下的百姓,只能拿着层层克扣之后的钱,去买他们早已囤好的东西。一进一出,扒两层皮。”
这条路,多年前他便与萧铭算过,那时顾炎还贴着车窗追问,票子先流进谁的手,究竟有什么分别。
如今分别就在眼前。
人群里骂声四起:“那还发什么银票!”
“官老爷只管账面好看,哪里管我们吃不吃得上饭。”
“说到底,都是这破新政害得!”
苏桁皱了皱眉:“新政有漏洞,但根源还是官府不作为。”
兖州衙门若真想管,只要开仓平价,再狠狠打击几个囤积居奇的奸商,民怨未必压不住。可他们却放任事态恶化,让这群人聚在此处闹事,甚至竖起了反旗。
他上前一步:“这面旗是谁写的?”
一个年轻女工道:“商会的人。”
“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