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昊同学被我的言语激怒后，对我进行了辱骂。”尤柏萼继续念，速度略快，“我本可以选择向老师求助，或者直接走开。但我没有，我选择了用暴力回应，拿起椅子，砸向冯昊同学头部。”

后排有个男生压着嗓子笑了：“她还挺诚实。”

旁边立刻有人接：“诚实有什么用，人家冯昊还在医院。”

“我操，她不会以为念个检讨这事就过去了吧？”

“冯昊家里人都说要告她了，学校也保不住她。”

“是不是她妈给校长——”

“嘘！”

吕酾名没有回头。她盯着桌面上那层薄灰，眼前却浮现出那天同学们描述的画面——尤柏萼给冯昊家人磕头。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尤柏萼，跪下来磕头？

她在楼底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塞完牛奶转身就走，迟到十分钟冲进考场、阴沉着脸仿佛全世界都欠她……这样一个人，会跪下来磕头吗？

吕酾名想不出来那个画面。

因为在她短短两次接触尤柏萼的记忆里，尤柏萼的脊背永远是直的。

“我对不起冯昊同学。”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让他失去了健康，让他在本该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年纪躺在了病床上。我对不起冯昊同学的家人，让他们在本已承受丧亲之痛的时候，再次承受了巨大的伤害。我对不起学校，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的母亲。”

念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在一瞬之间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一下，止于平静。

“我愿意接受学校给予的一切处分，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希望全校同学以我为戒。”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广播里沉默了一秒，话筒被转接给校长：

“以上检讨。”

“经学校行政会议决定，给予尤柏萼同学留校察看处分。希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遇事冷静，杜绝暴力。下面，各班班主任组织学生学习校规校纪——”

喇叭被掐断了。

安静了两秒。

整个十五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留校察看？就这？”

“打人打成那样就留校察看？”

“她成绩好呗，成绩好就能杀人放火？”

“你小点声，班主任还在呢。”

“我说的是事实！”

班主任这一次没有吼“安静”，只是站在讲台旁，抱着胳膊，脸色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就是臭。

广播挂断后，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的喧哗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拖长了声音喊“尤—柏—萼—”三个字，被哪位老师的呵斥截断了。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整栋楼像一锅烧开的水。

吕酾名缓缓弯下腰，把课本端端正正地码在脚边，封面被撕掉一半的数学书，被踩出鞋印的英语练习册，完好无损只是沾了灰的语文课本。

墨水干在桌上，黢黑，越擦越脏。吕酾名打算去办公室搬一张新桌子，却害怕班主任问她换桌子干什么。

同学们的声音还在嗡嗡地响。

“她要是不被开除，一班的人天天跟她待一块儿不害怕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冯昊家里人又来了。”

“来也没用，成绩好就是免死金牌。”

班主任臭着脸，拍了两下手，“好了，都别吵了！安静点！”

教室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但不一会儿，就有刺头忍耐不住嘴，嘀咕说：“安静干啥？怎么不早读啊？”

班主任平时上课连学生的ABCD回答都听不清，这会儿清晰听懂了长难句，骂道：“让你安静就安静！还早读，你平时不早读这会儿要早读了？你喜欢读啊？”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全班安静了好久。时钟针摆滴滴转动，早读就快下课，大家即将浮躁的时候，教室前门被一只劲瘦的没颜色的手敲响了。

“陈老师。”

“哎。”班主任跨步过去打开门，对着门外抱着书箱子的高个校服女生说，“进来吧，坐那儿。”

“谢谢。”

那人干燥的声音平平传进十五班四十五双耳朵里。

班主任让开，露出来者全貌。

泛青的眼袋，窄平的脸廓，拔长瘦削的身姿。长着厚茧的中指，比眉毛高的耳朵，全部梳在脑后、一丝不苟的长发。

她头上蒙着厚厚的纱布，没气色。

全班哗然。

“你坐那儿。”班主任指了指新桌子，在尤柏萼嗯一声抱着书箱子走过去之后，宣布说，“以后尤柏萼就在我们班上上课了啊。”

四十多双眼睛都傻了，互相瞪来瞪去，最后竟然一言不发，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风暴中心的尤柏萼坐在第一排，收拾好课桌就埋头写题

后排那个同学伸长脖子偷窥一眼，回头惊愕低低说：“她看的是化学？！”

“化学不是初三才学吗？”同桌迷瞪瞪，“这不是才初二上学期吗？”

“是啊。”

一声应答后，俩人相顾无语。

吕酾名起身，艰难地把桌子搬出去，可她每走一步，身后就会有人刻意地挡一下，回头时，又找不到凶手。

吕酾名坐第三排……噢，现在第四排，和第一排的尤柏萼隔了一个过道，她步步困难，移到尤柏萼身边时骤然宽敞。

吕酾名扭头扫了一眼。

尤柏萼握着笔，在做一张标题为“初三化学期中检测”的试卷，神情专注，而桌子离她半臂远，提前调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