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宜表姐,居然有软肋?
赛车手顿时兴趣大发,悠悠开口:“看来我们时机挑得不对啊,太晚了,人都累了。”
总经理是成了精的人,顺着那视线看过去,笑容瞬间也跟着僵了,额头肉眼可见沁出细汗,“对不住对不住,这个点儿确实……”
“是新人?”尤柏萼口吻平常。
总经理一把抓住台阶,“是,是,新来的,有点怵大场面。”
陈姐也连连赔笑,“这姑娘平时很落落大方的,必定是今天瞧见电视机新闻里的人物,太震惊、太紧张了。脸都红了她。”
赛车手不依不饶:“胆子这么小,明天宴会,可是有很多大人物的。”
“那刚好,多历练历练。”
尤柏萼截断话头,有意轻拿轻放,“这些服务生都很不错,明晚一起。”
总经理松一口气,喜出望外:“尤总能看上就好,能承办您的乔迁宴,是我们饭店的福气。那二位,我们现在去看看宴会厅?”
“走吧。”
三人离开。
站了半小时美姿的服务生们立刻松懈下来,跺脚的跺脚,捶背的捶背,抱怨的抱怨。
吕酾名还僵持在原地,被人猛地一拽,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陈姐一甩胳膊,叉腰骂:“你今晚什么情况?傻子一样!要不是你运气好,客户善良,否则你今天非得被开除了!”
吕酾名平头白脸挨一顿骂,搁平常,少说偷摸哭一顿,今晚非同寻常,陈姐噼里啪啦的骂声烟消云散,而她却杵了呆若木鸡。
怎么这么巧?
怎么会是尤柏萼?!
“陈姐……”吕酾名欲哭无泪,掐着手指,哆哆嗦嗦,越说越小声,“明晚我能不去了吗?”
“你说什么?”
陈姐用力转过头,眼神像刀子。
吕酾名立刻泄气,松了手指。
“……没什么。”
陈姐恨恨剜她一眼,啐了一句方言,扭头朝其他人喊:“下班了,都下班了!”
吕酾名跟在人流后面走,脚底下踩棉花似的,魂不守舍。
她走到更衣室,换下那身黑色工作服,穿上自己的旧卫衣和牛仔裤。
镜子里的女人卸了妆一定很狼狈,但此刻还没卸妆,描过的眉、涂过的口红、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看着居然挺像那么回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皮囊底下,什么都没有。
吕酾名背起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员工通道,走进深夜的海城。
地铁的冷气开得很足。吕酾名靠着车厢门站了一个多小时,换了三趟线,快十二点的时候终于从终点站爬上来,回到自己租的那栋公寓楼。
一栋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楼,每层隔出十来个小单间,她租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复式loft,说是复式,不过是在房间顶上再架了半层,放一张床垫。
走廊口,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全是别人的声音,楼上在放电视,隔壁在吵架,不知哪扇门后面传来婴儿的哭声,中途还夹着一声摔东西的闷响,不知是盘子还是手机。
吕酾名反手关上门。
那些声音还在,只是隔了一层,像隔着一个世界。
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从心底里往上泛的近乎生理性的疲惫,压了她一整个晚上,直到此刻才终于松了一点。
酸涩渐渐涨潮。
没开灯。
黑暗里,吕酾名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四肢乏力,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二十六岁了。很快就二十六岁了。初中文凭,八年打工,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一个能在深夜接她电话的人。这些年她做过模特——面试了上百次只拿到一份泳装的活,也做过主播,跟屏幕那头的陌生人笑,笑不下去,还做过导购、客服、玩具厂……每一份都做不长。她既没有享福的命,也吃不了太大的苦,换来换去,最后在这酒楼当起了服务生,端盘子,一端就是大半年。
她以为自己活得像一粒灰尘,被风吹到哪儿算哪儿,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掀起波澜了。
可今晚,她看见尤柏萼了。
那个让她在十七岁那年辍学的人,那个让她失去一切的人,那个在她所有不愿回忆的往事里,都站在正中央的人。
吕酾名支起力气,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那张小小的洗手间里。
她卸了妆,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不施粉黛的样子。
眼眶有点红,倒不是因为哭过,更像是累的,皮肤还是白,二十六岁的人了,眼角还没长细纹,算是老天爷给她的唯一一点补偿。
吕酾名卸了妆,就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方便面,烧了壶热水泡上。
高中有段时间她也是这样,拿塑料袋套在碗上泡面,吃完了袋子一扔,碗还是干净的。后来尤柏萼知道了,气得不行,嫌她对自己太不上心,就天天利用优等学生的特权溜出去给她带午饭。
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
吕酾名甩甩头,把方便面袋子往桌上一放,翻出筷子直接从袋子里捞面吃。
面汤的热气在手机屏幕上凝了一层薄雾。
吕酾名随手点亮屏幕,习惯性点开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想刷一刷群消息。
一条红色的提示挂在消息列表最顶端。
是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