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逃!你逃!你给我逃出这松城镇!”
陈墨屿静默着没说话,听到阿婆歇斯底里的喊声,心中也荡不起什么波纹。
逃?他当然想过逃。但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而此刻的情况也不容他多想。
因为游神的队伍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路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将手中香高举起来,不知道在拜着天还是拜着海。
所有的光点变得暗淡,连成一条隐晦的火线,构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指引着某种气息顺着海面向松城镇中游去。
圣杯再次被抛于上空,又再次顺利落下。火轰与鞭炮又一次响起,竟是为这条拥挤却无声息的队伍,生起一丝萧瑟的意味。
一阵卷着湿意的风徐徐从海上吹来,带起工地的黄沙,夹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涌向众人。
一同被举在上空的香火在同一时间被湮灭,浮起淡淡的白烟,又很快被那水汽淹了下去。
陈墨屿咬牙,无法就这样坐视不管。无论他多讨厌这座小镇,但是大部分人,大部分人总是无辜的。
他看向队伍,阿林伯、阿财叔、阿梅婆、郑爷爷,甚至是温思哲……每一个街坊邻居都曾在他晦暗的童年时光,对他释放过微小的善意。
还有纪序,纪序。纪序还在前面……不能够让这只诡异的队伍再往前!
陈墨屿再次看向阿月婆,心想,这次我没有办法听你的了。
他毅然决然地冲进已经开始向前僵直蠕动的队伍,用手紧紧扒着温思哲的神轿,开始念诵那段梦中的咒语。
远古的吟唱声,像是某种未知的语言,又像是某种动物挤着喉咙的呼喊,在静静的队伍中显得是那样的突兀。
阿月婆在路旁,捂着胸口听着那令她万分恐惧的咒语,眼中盈满了泪水。
陈墨屿念着咒,感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力量抽离,周边也变得冰冷抑郁,一股阴湿感从体内向外慢慢弥漫。他感到指尖开始发麻,双眼变得干涩,然而体力却没有他想象中褪得快。
似乎每用一次咒,身体就会多适应一份。
但是咒语的效用在这样大面积的迷怔中似乎并不能起什么作用,陈墨屿只能针对看起来比较诡异的温思哲,作为最不对劲的童子,他在这场游神中一定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如陈墨屿所想,温思哲在咒语中慢慢复苏了“温思哲”的一面。他依旧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珠盯着陈墨屿,但是他的表情终于不再冰冷,一种要哭不哭、恐慌万分的稚嫩神色爬上了他的面庞。
他的嘴巴开始张合,声音终于由小变大,陈墨屿听到了他一直不断重复的话语,是“好湿”。
好湿?陈墨屿还在思忖这两个字的意思,却被一声尖叫声打乱了思绪。
“怪物!怪物!”阿梅嫂面露憎恶,举着已经灭了的香向陈墨屿打来,“别挡路!”
陈墨屿被打断念咒,下意识避开阿梅嫂带有攻击性的恶意,但退了一步也才发现,原来围绕在神轿附近的人似乎已经和刚刚迷蒙麻木的样子有所不同,只是表情也不像往常那般和善,而是带着一种深恶痛绝的排斥。
像阿婆。像阿婆原来看到他那样。
陈墨屿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视野变得有点奇怪。人影像被抽走了颜色,但他们一动起来,轮廓又忽然鲜明得刺眼。抬脚、转头、摆臂,一切细小动作都被无限放大。停下来时,又像突然融进昏暗里。
他想张口说话,却“嘶”得一声,将一股子难闻的硫磺臭味被卷进口腔。他疑惑地抿了抿嘴,却感觉舌尖怪异得让他皱起了眉头。
但是与此同时,一种腐烂的腥臭味也随之浮现,像堆积了很多天的臭鱼烂虾,从人群中涌现,简直令人作呕。
他的反应好像变得更加敏锐,能够从气流波动中判断他人的移动。但他的大脑却似在慢慢宕机,有些听不清周围那些烦人的话语。
除了温思哲越来越大声的叫喊,已经慢慢变为一种绝望无助的嚎叫。
他想转过头去看,却感到一种强烈的气流向他冲来。是那个插着钢针的马奴从后面猛然扑来,像是要掐住陈墨屿的脖子,让他不再念出那些咒语。
陈墨屿快速闪过,但随着动作加大,一阵阵晕眩和脱力感也向他袭来,他厌烦地低喝一声,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新咒就这样脱口而出。
那声音比此前的咒更像动物,似乎不是人类的喉头能挤压出来的声响。那声喝唱也像一重重击,狠狠将那马奴从狂躁中剥离,像是恢复了瞬间理智。随后竟是猛然向地上跌去。
他的右脸撞在地上,钢针随之捅出左面脸颊。马奴也像是意识回笼,慢慢呆坐在原地,一手摸着开始不断涌出血水的右脸,一手握着左面突出很多的钢针,竟是惊慌地开始尖叫,然后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向着队伍的反方向狂奔而去。
神轿这边,温思哲还没有停下嚎叫。他的叫声越来越惨烈,越来越悲壮,他的泪水混合着莫名的液体不断涌出。
他的耳朵真的好痛好痛。已经痛到只能听见耳内的响动。
像是有东西在敲打着耳鼓膜,一下比一下更用力。每一次都刺痛地他想要满地打滚,可是他现在还被绑在轿子上,只能疯狂地扭动着躯干,试图摆脱那东西的突破。
可事与愿违,就像这些天温思哲不断祈祷又无用的那样,这一次事情也同样无法如他所愿。
他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撑着自己圆润的身体,嘴巴大张着,眼珠爆凸着,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在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