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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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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嘉灵决定去济南,是在一个毫无特别的星期三下午。

那天她刚开完一个关于春季农业生产的调度会,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窗外有人修剪树枝,电锯的声音嗡嗡地响,碎木屑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周文章发了一条消息:“周区长,周四想请一天假,去济南看看妹妹。”

周文章回得很快:“行。小钰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去看看。”

“那就去吧。这边的事我盯着。”

孙嘉灵盯着“没怎么”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妹妹确实没怎么——自从回学校之后,每天都发消息,有时是食堂的饭菜,有时是教室外面的猫,有时是刘雨晴又说了什么虎了吧唧的话。周末还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刘雨晴在芙蓉街吃小吃,两个人举着烤串对着镜头笑,妹妹的脸颊比寒假时又圆润了一点。看起来一切都好。但孙嘉灵还是想去。不是因为不放心,是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她想亲眼看看。电话里的声音、微信上的照片、视频里晃动的画面,都不能替代亲眼所见。她想知道妹妹走在校园里是什么样子,她和别人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她坐在食堂里吃饭时会不会还是只夹一筷子菜。

第二天凌晨,孙嘉灵开车上了高速。从城南到济南,八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没告诉妹妹,只在出发前给刘雨晴发了条微信——她上次在妹妹手机上看到刘雨晴的头像时特意记下了微信号,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雨晴你好,我是小钰的姐姐孙嘉灵。明天我去济南看看小钰,先不告诉她,到了跟你联系。”

刘雨晴的回复风格和她本人一样直来直去:“啊啊啊姐姐好!好的好的我不告诉她!你到了跟我说!”

孙嘉灵在服务区停车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想,妹妹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孩,真好。

到山东大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她把车停在校外的停车场,没有立刻联系刘雨晴。她想先在校园里走一走。这是她第一次来山东大学——妹妹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帮忙查过资料,看过地图,研究过宿舍有没有空调、食堂贵不贵、从学校到市区要坐几站公交。但她从来没有亲自来过。开学的时候她在忙省检,国庆的时候妹妹回了家,再后来就是寒假,她在车站接到了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小女孩。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梧桐树的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薄得透光。教学楼是那种旧式的红砖楼,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去年的枯藤还没完全掉光,新的绿芽已经从缝隙里钻出来。

她沿着主路慢慢走。经过图书馆,经过篮球场——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场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声“好球”。经过食堂,门口贴着春季新菜的海报,红底黄字写着“把子肉套餐,十二元”。经过一片小花园,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有的在聊天,有的各自看书,有一对什么都没做,就是靠着对方的肩膀晒太阳。

这就是妹妹每天生活的世界。不是电话里那些笼统的描述——“食堂还行”“校园挺大”“梧桐树很好看”——而是具体的、鲜活的、带着声响和气味的世界。她站在食堂门口,想象妹妹每天中午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推开那扇玻璃门,排队,刷卡,端着餐盘找座位。是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还是和刘雨晴一起吃?打菜的阿姨会不会多给她半勺?这些细节都没有照片和消息会告诉她,因为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值得特意提起。但对于一个姐姐来说,这些才是最想知道的。

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宿舍楼区。几栋灰色的六层楼并排立着,楼前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被单,在风里轻轻地晃。她认出了妹妹住的楼——之前寄快递的时候写过地址,楼号早就刻在脑子里了。楼下的门禁关着,有学生刷卡进出,铁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响。

孙嘉灵没有进去。她在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旁边是一棵银杏树,树干上钉着一个小小的铁牌子,写着树的名字和栽种年份。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刘雨晴发消息:“我在小钰宿舍楼下,她这会儿在吗?”

刘雨晴回:“在在在!我们刚下课回来,她在宿舍里呢。要不要我叫她下来?”

“先不用。她下午有课吗?”

“三点有一节。我们一起去上。”

孙嘉灵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说:“让她下来吧,就说楼下有人找。”

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那件米色风衣的扣子系好——不是冷,是紧张。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见自己的妹妹,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次来不是为了检查,不是为了管教,不是为了给妹妹制定任何计划表。这次来,只是为了让妹妹看看——姐姐来了,来看看你的世界。

她从长椅边走到花坛旁,站在那棵新叶刚冒出来的银杏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斑斑点点的,随着风轻轻晃动。

孙嘉钰推开宿舍楼门出来的时候,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显然刘雨晴没有告诉她是谁在楼下等。她的目光扫过长椅、花坛、银杏树,然后停在了树下那个人身上。她愣住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电视剧里演的呆住,是更细微的变化——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仰了几厘米,好像面前这个人是一个需要重新对焦的画面。然后,那个画面终于对上焦了。

“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带着不确定,然后是确定的惊喜,“姐!”

孙嘉灵看着妹妹朝自己跑过来。不是走,是跑。跑起来的妹妹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合了——不是那个在车站茫然四顾的陌生人,不是那个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不说话的空壳,是好多年前那个小学生,放学后在校门口看到姐姐来接她时,也是这样跑过来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头发飞起来,嘴里喊着姐。

“你怎么来了?”孙嘉钰跑到姐姐面前,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

“请假了。”孙嘉灵说,“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欢迎!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孙嘉钰的嘴角已经完全咧开了,那个笑容让孙嘉灵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石头终于完全落了地,“姐你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没?你开车来的?你一个人来的?你认不认得路?”

孙嘉灵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伸手把妹妹脸上沾的一根头发拨开。手指触到妹妹的皮肤时,感受到一种健康的、微微有些湿润的温度——是年轻人刚在室内待久了脸上捂出来的那种热气。妹妹的颧骨上已经有了一点肉,不再是寒假时那种刀削般的轮廓。她想说“胖了”,又想起以前每次说妹妹胖了妹妹都会不高兴,于是改了口。

“气色好多了。”

“那是,”孙嘉钰挽住姐姐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在你这养猪场场长的培养下,我已经成功出栏了。”

“养猪场场长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啊。天天问吃了没吃了没,吃这个吃那个,不是养猪是养什么?”

孙嘉灵被妹妹噎了一句,居然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妹妹挽着的那条胳膊——妹妹的手指握在她的小臂上,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轻轻搭着的握法,而是很自然地扣着,像是在宣告“这个人归我了”。

“走吧。”孙嘉灵说,“带你出去吃饭。想吃什么?”

“把子肉。”孙嘉钰斩钉截铁,“你来了济南必须吃把子肉。学校东门那家就特别好吃,刘雨晴说那是济南最好吃的把子肉。”

“你什么都是刘雨晴说的。”

“因为她是本地人嘛。不对,她是东北人,但是她已经在济南待了一年了,比我们都熟悉济南,算半个本地人。”孙嘉钰一边说一边拽着姐姐往校门口走,“对了姐,我要不要叫上刘雨晴一起?她想见你。”

“她想见我?”

“对啊。她老说想见见你。上次你不是让我请她喝奶茶嘛,我跟她说是姐姐让我请的,她就说‘你姐这人挺有意思,什么时候来济南我请她吃饭’。你看,都不用你掏钱。”

孙嘉灵侧头看着妹妹提起刘雨晴时的样子。那种语气是轻快的、不需要斟酌的,不像上学期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某种关系,而是像她过年时候说的那样——“我想去就问,不想去就说不想。”妹妹的眼睛里有一种上学期没有的东西。上学期在车站,那双眼睛是空洞的,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后来寒假在家,空洞慢慢褪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她在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在计算自己每一句话的后果。而现在,这双眼睛亮得很直接,像泉城广场上春天重新喷起来的水柱。

“行,叫上她。”孙嘉灵说,“我请客,你告诉她不用她请。”

“不行,今天必须让她请。她欠我的。”

“欠你什么?”

“上次打赌输了。我们俩赌老师点名会不会点到一个从来没来过的男生,她赌不会,我说会。结果那天老师真的点了,那男生果然没来。”孙嘉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所以她要请我吃一顿把子肉。加上你,就是她欠咱俩的。”

孙嘉灵看着妹妹得意的脸,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和她平时在会议上的那些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精准控制的、让对方猜不透意思的微笑,是嘴角往上翘、眼睛跟着眯起来的那种笑。那些在工作中披荆斩棘攒下来的本事,在这个小丫头面前通通用不上。她意识到,自己也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行。那让她欠着。”孙嘉灵说。

孙嘉钰掏出手机给刘雨晴打电话,用的是免提。刘雨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和除夕那天发语音时一模一样的中气十足:“真的假的?你姐真来了?你不早说!我还没换衣服呢——等会儿我马上下来!”

电话挂断之前,孙嘉灵听到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翻衣服。

不到五分钟,刘雨晴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她和孙嘉灵想象的样子差不多——高挑、利落,扎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带风。她跑到姐妹俩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孙嘉灵一眼,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姐姐好!我是刘雨晴!终于见着活的了!”

“活的?”孙嘉灵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有力,不像那些在会议上敷衍了事的人。

“对啊,小钰天天念叨你,在我耳朵边上都快把你念叨成活佛了。””

孙嘉灵站在一旁看两个人拌嘴。她们斗嘴的方式很自然,刘雨晴负责火力全开,孙嘉钰偶尔插一句,每句话都踩在对方的槽点上。这种互动里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察言观色、没有孙嘉钰上学期在电话里说的那种“怕她们觉得我无聊”的忐忑。就是两个人熟了之后的那种松弛。

三个人穿过校园往东门走。穿过篮球场,穿过食堂,穿过那片小花园。路过的学生偶尔会朝她们看一眼——三个走在一起的年轻女人,中间那个穿米色风衣的明显比另外两个大几岁,步伐和气质都不像学生。孙嘉灵注意到妹妹在经过某些地方时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不是那种热情的寒暄,就是点点头、抬个手、轻声说一句“嗨”。有一次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书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孙嘉钰冲他点了点头,男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交错而过,什么都没说。孙嘉灵想,这个大概就是那个前男友。她没有问。妹妹也没有主动介绍。

但刘雨晴注意到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嘉钰,压低声音说:“刚那个是不是周远?”

“不是。”孙嘉钰的声音很稳,“周远是大二的,这个是大三的学长,社团认识的。”

“哦。”刘雨晴没再追问。

孙嘉灵却默默记住了这个细节。她想起寒假里那个除夕夜,妹妹站在窗前接电话的背影,想起妹妹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时微微发抖却压住了的声音。现在那个背影不抖了。现在这个姑娘可以在校园里迎面遇到任何一个和前一段感情有关的人,坦然地点个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把子肉馆在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中午十一点多就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浓油赤酱的香气。老板娘认识刘雨晴,看到她就喊:“小刘来了?今天带新朋友了?”

“我同学她姐!”刘雨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最里面找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用纸巾擦了擦凳子让孙嘉灵坐,“姐姐你坐里面,靠墙那个位子干净。小钰你坐那边。”

孙嘉灵坐下来,打量着这家小店——墙上贴着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卷起来了。筷子筒是塑料的,里面插满了花花绿绿的一次性筷子。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四角。很朴实,很真实。和她平时在城南吃饭的那些包间完全不一样。和那家法餐厅更不一样。

“姐,你尝尝这个。”孙嘉钰把一块把子肉夹到姐姐碗里,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他们家的把子肉是济南最好吃的,入口即化。”

孙嘉灵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然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妹妹,“乖乖,你带我来这家店,是想让我看看你平时吃什么?”

“不是。”孙嘉钰说,“就是想让你吃。因为真的很好吃。”

“就是想让你吃。”孙嘉灵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就是想让你吃。不是因为需要让姐姐放心,不是因为需要证明什么,就是单纯地想把她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姐姐。就像小时候在肯德基,那个吃儿童套餐的小女孩会把鸡翅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到姐姐手里说“姐姐你吃”。

“姐,你吃这个。”孙嘉钰又给她夹了一块豆腐,“这个豆腐泡吸了汤汁,比肉还好吃。上学期我每周都来吃一次,有时候和刘雨晴一起,有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也来?”

“一个人也来。”孙嘉钰说,“后来我就觉得,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把子肉又不会跟你说话,但是它也不会跟你翻脸。比跟某些人一起吃饭舒坦多了。”

刘雨晴在旁边吸溜着饮料,接了一句:“这句话说得好。改天我给你写张字帖挂宿舍墙上——‘把子肉不会翻脸’。”

孙嘉灵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出声来。她低头继续吃那块豆腐泡,确实很好吃,汤汁浓郁,豆腐吸饱了肉汁和酱香,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她想,妹妹一个人坐在这张小桌子上吃把子肉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们一起在城南那个家里吃饭的样子。不会想太多。就像她现在坐在这里,也不怎么想张泽栋了一样。

吃完饭刘雨晴抢着付了钱,理由还是那个关于老师点名的赌局。然后在店门口,刘雨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姐妹俩,说:“我下午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姐姐!下次来济南再找我啊!我还没请你吃饭呢!这顿是赌输的,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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