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主楼大门完全敞开,浓稠的黑暗像死水一样漫溢出来,将门前的木屑、残木、死寂一并吞纳。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走出,不急不缓。
不是木头撞击地面的脆响,而是肉裹着木、骨嵌着木的沉闷钝音,每一下都砸在耳膜最敏感的位置。
一道人影终于从黑雾里剥离成型。
他是人,又全然不像人。
躯体是修长的人形轮廓,皮肤却早已大面积木质化,脖颈、下颌、手背爬满枯朽木纹,深浅交错。唯独脸部保留着一张极为干净、甚至称得上年轻的人类面皮,眉眼清秀,偏偏双眼空空如也,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两片平整光滑的淡木色表皮。
最惊悚的是他的鼻子,不是拉长,也不是扭曲而是消失了……
鼻梁平整塌陷,整张脸干净得诡异,像是从诞生之初就从未拥有过说谎的器官,彻底抹除了“谎言”的载体。
他听该就是这里被扭曲了的主角——匹诺曹。
周遭所有伫立的人偶瞬间低头,无数根长长木鼻齐齐垂落,姿态臣服。这片炼化场所有被同化的傀儡,都在向唯一的源头俯首。
匹诺曹缓缓张开嘴:“你们……很吵。”
他的声音不男不女,不冷不热,像是木头空腔震动出的回响,空洞、平缓,毫无情绪,却压得整片区域风声骤停。
顾衍之背脊微绷,指尖微沉:“你是匹诺曹?你的鼻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匹诺曹微微偏头,平整的脸部没有任何表情起伏,却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继续开口:“世人说谎,所以长鼻,可此地最大的谎言就是活着。”
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落地,周围地面都冒出细碎木刺,破土生长。
“你们闯入此地,想来是接受我们的同化来的吧,来吧,加我我们吧,没有谎言的同时还能拥有长生。”
他的话音落下,先前静止的所有人偶猛然抬头,伸长的木鼻全部剧烈震颤,周身木纹亮起暗沉的黑褐色光纹。它们不再是迟缓围拢,而是骤然提速,如无数道木色黑影从四面八方猛冲而来!
这一次的进攻,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
陆承渊反手将顾衍之往后带开半步,声线冷硬:“别被他的话术影响。”
陆承渊看得更透彻。
普通木偶长鼻,是小谎;守卫木偶缠鼻,是执念之谎,而眼前的匹诺曹,他没有鼻子则就是最大的谎言,他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自我。
他认为自己没有谎言,因为他已经不再承认自己是一个活着的善良的人。
匹诺曹抬了抬手,他的指尖没有木刺,却能凭空牵动整片作坊的木料。
两侧作坊墙壁轰然炸开木板,无数锋利木片如暴雨倾泻,密密麻麻封住两人所有闪避角度。木屑漫天纷飞里,匹诺曹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他的速度远超所有傀儡,甚至敏捷的根本不像木偶。
顾衍之瞳孔骤缩,下意识推着陆承渊侧翻。
下一瞬,他们方才站立的地面轰然下陷,坚硬石板像是被人徒手摁出一个深木坑,裂纹如蛛网蔓延,坑底迅速生出腐朽木纹,活生生将石质地面同化为木。
匹诺曹真的很危险触碰即同化,靠近即侵蚀。
“近身秒杀同化。”顾衍之瞬间判出对方危险等级,心底一凛。
陆承渊却已然贴身反压,精准预判出匹诺曹的位移轨迹,匕首凛冽直劈对方平整的面门——既然对方抹去了鼻子、抹去了弱点,那他的核心必然不在鼻部。
匹诺曹空无一目的脸微微一偏,堪堪躲开重击,脖颈转动发出诡异的内外双重声响,人皮顺滑,皮下木骨咔咔作响。
“你很聪明。”他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并不是像其他木偶一样,我很强大。”
“没有人可以否定我。”
刹那间,顾衍之脑海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强行钻进意识——你不该存在,你的记忆是假的,你的坚持是谎,放弃自我,即可安宁。
是精神同化!
不同于体表木质侵蚀,这是从意识层面直接抹杀自我认知,逼迫闯入者主动否认过往、否认自我,心甘情愿沦为无念木偶。
顾衍之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剧痛瞬间把他拉回清醒。他呼吸微促,却没乱阵脚,瞬间想通所有逻辑链:“原来如此。”
“普通木偶是被动同化,而你是主动让人否定自己,心甘情愿成为你的木偶。”
匹诺曹静静伫立,平整的脸部对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落成的同化。
缓慢勾起唇角,对着他说:“承认虚假,成为我们没有任何的不好。”
周遭围攻的人偶停下攻击,齐齐对准两人,长鼻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新的同伴诞生。
陆承渊察觉到身侧人的气息波动,低声极快叮嘱:“顾衍之不要听他的,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有什么好的。”他抬起眼冷漠的在匹诺曹的脸上扫了一眼,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样:“只有弱者会一直在否定自己。”
他从来不信这套泯灭自我的歪理。
陆承渊抬眼,看向眼前这张诡异干净的人脸,语调冷得刺骨:“活着不是谎言,不敢承认自我,才是最大的虚假。”
一句话,硬生生顶开了笼罩两人的精神威压。
匹诺曹周身木纹骤然一亮,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痛。
空洞的躯体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震颤,塌陷的鼻根位置,皮下隐隐有漆黑的纹路疯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