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期盼的,他留住她了。
他的手心比记忆中还要暖,还要粗糙。同样的一只手,曾经把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曾经深深嵌入她的腰间,曾经描摹她的脊线,曾经细数过她的每一根肋骨。
同样的一截腕,曾经固执地抵在他的胸前,曾经贴在他的唇上,曾经交叠在他的后颈,曾经显现过为他而加速的每一次心跳。她的手腕比记忆中还要冷,还要纤细。
他所渴望的,她停下来了。
“我不能留下来。”邬月的话更像默念,是说给自己的听的。“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阿列克斯紧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上面邬月若隐若现的倒映。他要学会和一个虚幻的邬月相见。
“你…结婚了吗?”她应该立刻逃下车的,还有不到几个小时,别墅里就会有人活动了,可她忍不住再多问几句。“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问?”阿列克斯转头看真实的邬月。“我以为你和基拉…….这是你们的计划,不是吗?”邬月也转头看阿列克斯。二人对视。
“计划取消了。我不想这样。那些东西,我不想要了。”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想要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位真正的爱达米罗夫,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活在阴影里,才是他的归宿。邬月的手不安地在衣角上划着,她觉得惭愧。当初还觉得自己还了他锦绣前程,他却直接松手放掉了。“那你有没有在接触其他……”“没有。”
没人再讲话了。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建立在语言上的。车内极静,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邬月用指尖轻触车窗玻璃,心想此时外面应该是大雪纷飞才对,或者是瓢泼大雨,让她被困在车里,让上天赐予一个永远待下去的借口。可是天边渐渐有了光亮,这个不为人知的夜要结束了。“我陪你听首歌吧。”邬月直接按开了汽车电台。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美东夏令时凌晨四点的大洋彼岸,是怎样收到一个正好在播放《富士山下》的电台。就像她怎么也不明白,那套她曾住过的豪华公寓的钥匙,是在那晚的什么时候跑进她口袋里的。后来她去看了,里面放有她当时已归还的所有他曾送给她的礼物,还有一个刻着她名字的亚历山大石求婚戒指。
轻手轻脚回到房间,邬月发现钟逸还在熟睡。她长舒一口气,回到床上自己的那一边。自然是睡不着的,于是她盯着皮埋留下的痕迹发呆。创口极小,只有两毫米左右,现在被包了防水胶布和加压绷带。突然,她惊醒过来。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伤口应该怎么向钟逸解释?根据医嘱,绷带和胶布三五天之后才能拆干净,之后还会有淤青,切口要十天才能彻底愈合。别人是没机会看到,身为丈夫的钟逸肯定能看到。这代表她必须在十天之内严格避免能被他看到创口的场景。
她是不是被算计了?邬月突然坐起来,恍然大悟。这个大动作让身旁的钟逸动了动,吓得邬月赶紧进了厕所,扮作起夜。厕所里,盯着镜子里上臂上的小创口,邬月越想越气。阿列克斯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让她为他守身如玉,哪怕只有十天也好?她下意识想拿起电话给他发信息好好质问一下,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恋,说不定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况且前度做到他这份上已经是菩萨级别的了,就算是想动点小心思,应该也可以被原谅。再说她也不打算再联系他了,她终归已婚,不是她对钟逸有多么忠诚,是她还守着那点道德底线,她不想侮辱阿列克斯,把他放到那种境地里去。
从洗手间里出来,钟逸果然已经醒了。“少见你起得这么早。”他微笑,眼神扫过邬月全身。他很敏锐地觉察到邬月身上有什么不对,可是却看不出什么。“不舒服?你面色不好。”最终他归结于身体不适,放弃了揣测。“嗯。来m。”邬月心里感谢自己在里面就想好了逃避亲密接触的说辞,此刻谎话出口行云流水。也还好钟逸根本不会记得她的周期,这种谎在阿列克斯那里不知道被拆穿过多少次。
钟逸怜爱地将邬月捞了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还好吗?今天本来打算带你出去玩的。我说话算话,今天一天都陪你。”邬月眨眨眼,没想到随口一扯应验得这么快,又迅速把脸上的惊讶转换成惊喜。“真的?太好了!有你陪我当然什么都好了…….”钟逸闻言在她手臂上的手搂得梗紧了些,使得邬月心里一颤,生怕他把埋植剂捏出个什么来。
直到站在这个中式月洞门前,邬月都还是疑惑的状态。她刚刚应该没有上飞机,也没有过海关吧?纽城华人众多,中式元素自然不缺,只是这个园子也太正宗了点。若不是刚刚的渡轮开得不久,她真要怀疑钟逸带她坐船回国了。
钟逸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笑,搂着她的腰进了那扇门。世界骤然换了颜色,钢筋森林和车水马龙都被抛在脑后,飞檐花窗、假山亭阁、小桥流水,在她的面前一一铺开。邬月抚上一块太湖石,想起那年这个时节,爸爸妈妈带她去苏州玩,也是这样的景色。那时她还只有半人高,被父母左右牵着在其间穿梭,什么都不懂,只抬头看天空忽明忽暗,低头看水中锦鲤嬉戏,左右看父母温柔慈祥。现在她也看不懂苏式园林,却因是故国景致,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愁思来。园内没有别人,很安静,他二人慢慢走,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