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暑气蒸腾,阳光照耀在金光大殿屋顶的琉璃瓦片上,璨然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唯独一人周身气场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江酒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俊美无匹宛若画中谪仙,却也同谪仙一般寒气凌人,令人不敢接近。只消望他一眼,便教人血凉骨冷,恍坠冰渊。
顾倾跪得端正,语气诚恳:“弟子鲁莽,误伤师尊,还请师尊责罚。”
江酒低头俯视,不冷不淡:“你犯了门派戒律中的哪一条?当如何罚?”
顾倾想了想道:“弟子顶撞师长,犯戒律第七条,当罚三十戒鞭,我身为首席弟子,本该为首作则,却以身犯禁,当加罚三十戒鞭。”
现场众人面面相觑:这傻孩子也忒实诚!虽说有错在先,却也是乌龙一场,如今已挨了一掌,若再罚六十戒鞭未免也太重了些,显得不近人情。
江长老……应当不会如此无情吧?
可江酒仍不满意这回答,冷笑一声,反问道:“顶撞师长?多日不见,你倒学会了避重就轻的本事。你方才拔剑伤我,分明妄图弑师!这又犯了门派戒律中哪一条?当如何罚?”
此话一出,现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弑师的罪名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此罪当诛!
顾倾立马慌张,一直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眼神恳切,“徒儿不敢!我不知师尊今日出关,听闻千机塔钟声敲响,以为邪魔来犯,这才冲撞了师尊。”
江酒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指尖,“哦?如此说来,你倒是情有可原,今日我非得饶恕你不可了?”
“徒弟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呢!”
顾倾话音未落,江酒广袖翻飞捏了个手诀,怀霜剑瞬间出鞘,快如残影!
江云珩的修为堪称玄机阁绝顶,寻常兵器在他手中动辄折戟断刃,不肖多时便化为一堆破铜烂铁,唯有这柄怀霜剑委重投艰撑了过来,是他用得最为顺手的兵器。它曾捅入过自己胸口,也曾了结过顾倾性命,算得上是师徒二人“恩怨”的见证了。
怀霜剑既已出鞘,霎时间便化为数道剑影,密密麻麻悬停于顾倾周身,呈蓄势待发之势——只需江酒一念之间,顾倾今日必得被万剑穿心,血溅当场!
陈英豪等人无不大惊失色,刚想上前阻拦,一个响亮的脆嗓首先亮了出来:“师尊且慢!”
人群中慌忙跑出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弟子,她一身鹅黄色长裙,挽着双环发髻,楚楚动人,正是自己的二徒弟、掌门陈英豪的独女,同时也是《辟天录》的女主角——陈寄欢。
原文中,顾倾就是对这位陈寄欢陈大小姐爱而不得,这才因爱生恨,怒而黑化,继而搅得整个修真界尸山血海,血雨腥风。最终男主楚云霄携爱妻陈寄欢霸气登场,道德谴责加人身攻击双管齐下,硬是凭着一顿口头输出,导致顾倾崩溃暴走、强行降智,最终爆体而亡。
可在这之前,江酒作为读者愣是没从全文中看到半点顾倾爱上陈寄欢的伏笔。
江酒的目光在顾倾和陈寄欢中间来回打量着,似乎想观察二人之中是否真的有火花。
顾倾见陈寄欢为自己求情,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分明是在说“快走”。
这一幕落入江酒眼中,被他慢慢品出滋味儿来:有趣,难道前两世是自己木讷了?
而陈寄欢则被江酒打量的目光搞得心里发毛,但见顾倾周身悬着的剑影,仍秀眉一蹙,硬着头皮说道:“师尊,顾倾师兄不是有意的,也不知是哪个弟子胡说八道,说什么妖魔攻上了山,还把枫绝谷一掌轰了,马上就要攻上金光大殿……”
江酒淡淡地扫了陈寄欢一眼,“明白了。”
陈寄欢松了口气:明白就好,师尊还是通情达理的。
“你是想陪他一起受刑。”
一起受刑?
陈寄欢一双眼睛陡然瞪得老大!
她飞快地看了眼顾倾,又小心翼翼瞟了眼江酒,见师尊神情不似说笑,犹豫不过三秒便立刻后退一步,乱忙道:“那个……弟子刚想起药炉子上还做了饭!”
师兄啊,师妹爱莫能助,你……自求多福吧!
一个乌龙闹成这幅局面,身为掌门的陈英豪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了,他默不作声地把陈寄欢拽到身后,说道:“哎呀,原来是云珩长老出关了!”回头瞪了陈辞和陈岁一眼,“这是我派云珩长老,什么魔头,胡说八道!”
陈辞和陈岁心知闯了大祸,脖子一缩,诺诺不敢言。
陈英豪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络腮胡,国字脸,看着是个顶不好惹的人物,可此时他脸上却挂着讪讪的笑容,粗狂的嗓音透露着好商好量:“那个……云珩长老啊,顾倾确实鲁莽,却也是护派心切,你且饶他这一回罢。这个,你拿去疗伤。”说着,把一个药瓶塞进江酒怀里。
其余长老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云珩长老,不过是个误会,就别动这么大怒气了吧?”
“是也!是也!云珩兄消消气,闭关许久,何不来我墨隐峰喝杯茶?”
“顾倾,你实在鲁莽,回去把门规抄一百遍!也算小惩大诫了!”
顾倾是千年难遇的修真奇才、玄机阁上下的香饽饽,往远了说,那是有望接任掌门之位的人选,且说就近,下半年的稷山斗法大会,还指着他给玄机阁挣些面子回来,哪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殒了命?
江酒原本也没打算把顾倾怎么样,他明白,想要达成顾倾黑化的目标并非一蹴而就。今日所为,不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今日之后,自己便不再是那个动辄闭关的甩手师尊,而是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王。
江酒广袖一挥,悬停于顾倾周身的怀霜剑剑影霎时间万剑合一,还剑入鞘。
“起来吧。”
顾倾本有些犹豫,不敢立刻起身,可见江酒眼神锋利,故不敢违逆,“谢师尊。”颔首说罢,一撩前摆,立刻起身。
这一起身方才看得分明,少年姿态挺拔,端立于玄机阁一众弟子之前,如瑶阶玉树,跃然出尘。是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江酒看着眼前的顾倾,忍不住眉心一跳。
第一次穿过来时,顾倾刚刚入门,个头才到他胸口。
第二次穿过来时,顾倾入门五年,隐约够到他鼻尖。
而此时,江酒发现自己这位大徒弟,个头已和自己一般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