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声音好听,轻轻的,特别适合念书。”他这么说。
楝宁被他哄得没办法,只得一本一本地给他念。
只是一直刮风下雨,最近楝宁的左腿总发酸发沉,隐隐作痛,前些天还能偶尔站着走两下,这两天愈发严重,他干脆从早到晚躺着。
履安帮他把饭菜端到房间里吃。
履安每天都帮他按腿,他手法倒是娴熟。先热敷几分钟,再顺着血脉,从大腿推到小腿,揉捏关节、膝盖,一套下来,楝宁觉得是舒服不少。
“你的腿好凉啊。”履安第一次帮他按腿的时候感叹道。
“嗯对,患肢确实比好腿体温低。”还发麻,发胀,像灌了冷风一样,屈伸都费劲。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你在哪里学来的手法啊,之前在按摩店打过工吗?”这些天的聊天中楝宁得知履安之前打过很多份工,为此他还给自己冠名为“打工大王”。
“这倒不是,我妈生我和我姐都是剖腹产,关节处落了病根儿,所以我小时候经常帮她按按腿,捏捏关节什么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手法。”他笑了。
“阿姨去世很久了吗?”履安跟他提过妈妈已经不在了的事情,但没有说什么时候去世的。
“嗯,算上来也有7年了。”履安眼皮一沉。
“你很喜欢妈妈吗?”
“嗯。我妈对我和我姐特别好,一点苦都不舍得让我们吃。”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跟你讲,我妈还特别心灵手巧,我小时候皮得很,裤子总是破洞,我妈天天帮我缝。有一次跟人家玩然后摔劈叉了,把□□撕破了,我赶紧捂着□□跑回家,我妈看到笑了半天,然后跟我说,坏□□会尿床,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把□□撕裂了。”
“你小时候这么皮啊哈哈哈。”楝宁在脑子里想象了这样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不是嘛,我小时候又黑又瘦,我妈说我丑得跟个猴子一样。我就反驳她,我说怎么可能,人家都说我长得像你,说我是个绝世大帅哥呢!我妈每次听到这话都笑得捂肚子哈哈哈哈。”
履安的语气中透露着莫名的骄傲。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楝宁说,他轻轻掰正履安的脸朝向自己。
与自己不同,履安脸部轮廓硬朗,眉宇潇洒,眼窝深邃,鼻梁挺立,嘴唇薄薄的,脸部折叠度惊人,五官恰到好处地分布,这张脸确确实实称的上周正,连外婆也经常在他面前说履安长得帅。
“确实挺帅的哈,人家说的没错。认证!”他不禁感叹。
“哎呀,你手好凉!”履安连忙低下头。
“是你脸太烫了好吗!我看看你是不是害羞了?这么不经夸啊!”楝宁理直气壮地说。
楝宁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这样幼稚可爱。
“哎呀,你别乱动,这会儿不疼了是吧!”这人明显有点气急败坏了。
“好像是好多了。”楝宁被他逗得捂着肚子一直笑,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这天履安照常端了热水进来,楝宁撑着床坐起来,姿势相较之前略显别扭僵硬。
“你喷花露水了?”履安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哦,嗯,有蚊子,夜里被咬了好几口。”楝宁说完,眼神飘忽到一侧。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开窗户的原因啊,这个天怎么还开窗户啊,你也不怕打雨进来。”
“没事,屋里太闷了,我开窗透透气。”这个人很不对劲。
“这样啊。”履安拧了拧热毛巾。“你今天怎么没穿家居服了,床单也换了呀,这条黑色裤子好像之前都没见你穿过。”
“昨天晚上把家居服都洗了。”楝宁把裤腿挽上来,挽到膝盖的位置就停下了。这个人非常不对劲。
“履安,其实我今天腿不怎么疼,要不今天不按了吧?”楝宁轻声道。这个人极其不对劲。
“是昨天力气太大,你觉得疼了吗?”履安担心地问道,在这天气下突然说腿不疼了,任谁都不会相信。
“不,不是。”楝宁连忙否认。“你想听我念书吗?我给你念。”他僵硬地转移话题。
“这个人绝对不对劲。”李履安心里想。
从进门开始,一切就很不对劲。
他说自己被蚊子咬所以喷花露水,但是露出的肌肤却没看到一处包;
明明桌子上的书都被雨打湿了,却还要坚持开窗;
明知道没有太阳,还在晚上把衣服和床单都洗了;
况且他的黑眼圈、他眼神里的躲闪,他的疲惫与隐忍未免太过明显……
这个人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但是履安没有揭穿面前这个人,他把毛巾放回脸盆里,起身去拿桌子上那本书。
“今天我给你念吧,昨天晚饭的时候外婆不是夸我声音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一样好听嘛。”
他拿着书坐在楝宁对面的折叠床上,是那本《步履不停》。
“哦,好。”楝宁点点头。
履安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
“她怎么能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马上转到洗澡的话题呢?我觉得这件事比她那扭曲的感情本身,更能显示出她心里的黑暗是多么深不见底。”
“这里我没懂,为什么这里良多的母亲突然把话题转到洗澡?”履安抬头看向楝宁。
“可能是她心里同样藏了许多的怨和痛,已经太习惯于逃避与躲藏。一不小心表露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就立马想要掩盖自己。”楝宁解释道。
“那她为什么不跟良多他们说呢?”
“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和体面要维护吧,她固执、拧巴,她不喜欢难堪、怜悯和虚情假意,她既害怕自己受伤,也害怕别人的避而远之。”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她还是他了。
“我知道了。”他合上书,把手放在楝宁的腿上,和平时不同,今天他的腿很烫。他缩回手,整个人靠在折叠床上,眼睛看向窗外。
“明天不要下雨就好了,我不喜欢台风天。”他的表情真挚而温柔。
履安吃完晚饭就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楝宁一个人。
他缓缓地挽起裤腿,一圈一圈地解开缠在左边大腿上的纱布,腿上的萎缩陷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炎流脓了。
“明天不要下雨就好了,我不喜欢台风天。”他喃喃自语。
夜里雨停了,楼下的苦楝果子掉了一地,被水沤烂了,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味道,有两个人却彻夜未眠。
晴天快快来吧,晒干它的脓痂,晒干他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