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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了悟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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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宫,正殿。

晨曦微露,天光未明,殿内仍有些昏暗。临窗的书案旁,一盏青玉灯静静燃着,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照亮了案上铺陈的雪浪笺,与一只执着蓝玉兼毫笔的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混合着殿角香炉中逸出的、宁神安息的清冽冷香,本该是令人心静神宁的氛围。

然而,殿中唯一的主人,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

润玉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他手腕悬空,运笔沉稳,笔尖饱蘸浓墨,在素白的纸面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默写着《清静经》中的段落。

墨迹流畅,字迹清隽端方,自带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气韵。然而,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那看似平稳的笔锋之下,却透着几分难以完全敛藏的滞涩与不均。眉心那一点微蹙,更是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已是第六日了。

自那日清晨,微明留下字条,言道回玉清境补充丹药,至今晨为止,已整整过去了六日。

除了那张薄薄的、字迹略显匆忙的字条,这六日来,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往日里,她若有事外出,即便只是三两日,也总会寻个机会,给他捎来一两句话,或是报个平安,或是说些沿途趣闻,总之,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杳无音讯的分离。

起初两日,润玉尚能强自按捺,告诉自己她或许只是在玉清境内专心炼丹,或是有其他要事耽搁。可随着时日推移,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担忧,便如同春日蔓生的藤草,一日赛过一日地疯狂滋长,缠绕上他的心头,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忍不住反复思量:她那日强撑着说“无事”,是否只是善意的隐瞒,不愿他过于忧心?她是不是在返回玉清境的途中或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测?又或者,玉清境内有何变故,将她绊住了?太皞帝君是否会因她受伤而责问于她?

种种不好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幽影,在他独处时便悄然浮现,啃噬着他本就因前事而纷乱不宁的心神。他试图用默写经文来静心,可那焦灼的挂念,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恰在此时——

“扑簌簌。”

一声极轻极细,仿佛羽毛拂过窗纸,又似什么小巧生灵轻盈落地的声响,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似乎并无恶意的灵动气息,在寂静的殿外突兀响起。这声响并非璇玑宫常有的风声或虫鸣,也非仙侍走动的声音。

润玉执笔的手蓦地顿住。

他几乎是瞬间便抬起了头,目光如电,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中的蓝玉笔轻轻搁回青玉笔山之上,甚至来不及整理因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袍,便已霍然起身。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他一把拉开,清晨微凉而湿润的空气,挟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庭院之中,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露水未晞,反射着天边熹微的晨光。而就在那片清冷的光晕里,正立着一个嫩生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凡人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生得白净,脸颊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显得肉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十足的灵气。他个子也不算高,身形甚至透着几分圆润稚气,穿着一身极为宽大柔软的乳白色短袍,衣料看起来毛茸茸的,衣领和袖口处,还缀着几个蓬蓬松松的同色绒球,随着他一举一动轻轻晃悠,十分可爱,整个人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一只毛茸茸的嫩白团子。

这“团子”此刻正朝着突然开门的润玉,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小仙玉清境阿蒲,见过殿下。”

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玉清境?

润玉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巨大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急切与期待。

玉清境来的人!是微明有消息了?她可安好?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声音尽量平稳:“不必多礼。不知仙童此来,所为何事?”

阿蒲“团子”行礼完毕便直起身,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腰间一个同样缀着小绒球的的布袋上轻轻一抹。

光芒微闪,他手中已多出两样物事。

一样是一封以浅青色灵笺封好的信函,灵笺之上隐隐有流光转动,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息。

另一样,则是一面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铜镜。镜身非圆非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龙形图案,龙身盘旋,龙首微昂,形态栩栩如生。镜柄处,则以极其精巧的工艺,浮雕着一朵盛放的龙骨花,花瓣层叠,细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蒲双手捧着信与镜,向前递了递,声音清晰地说道:

“殿下,这是我家少主命属下送来的。少主说,请您先看信,看完便明白了。”

润玉的目光,瞬间被那封信和那面精致的镜子牢牢吸引。他努力维持着“夜神大殿”应有的风度,不想在微明“家里人”面前失了仪态,可伸出去接信的手,仍不可避免地轻颤了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有劳仙童。”他接过东西,声音微微有些发干。

阿蒲完成任务,似乎松了口气,又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后退了两步。一阵极轻柔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卷起他衣摆上柔软的绒球。少年就着这阵风,灵巧地一个旋身,乳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中的一片轻羽,倏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润玉无暇去细究这少年是如何无声无息进入璇玑宫结界,又是如何离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手中的信笺牢牢攫住。

他站在清冷的晨风中,甚至等不及回到殿内,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浅青色灵笺,展开了折叠工整的信纸。

纸上,是微明清秀灵动、风骨卓然的字迹:

“润玉哥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开篇八字,让他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她能写信,字迹平稳,至少……是安好的。

他迫不及待往下看。

“我于玉清境中一切安好,伤势已无碍,灵力尽复,灵台亦宁。

只是此番回返,家中忽有要事,牵绊手脚,一时归期难定。

然,两地相隔,云路迢迢,寻常传讯之法,多有不便,且书信寥寥,难明所有。是以特奉上‘龙纹镜’一柄。此镜乃我亲手炼制,滴血认主,便可赋灵开镜。镜分阴阳,你我各持其一,千里万里,一念即通,可视可闻,如晤当面。”

润玉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落向袖中那面铜镜。如此精巧的法器,竟是微明亲手炼制,是为了能与他随时联络?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与悸动。

信的末尾,笔迹飞扬:

“另有要事,需与润玉哥哥详谈。微明翘首以盼,只愿润玉哥哥速速开镜,快快慰我相思之情。”

相思之情……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润玉心头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抬起手,以拳抵唇,掩饰般地轻轻咳了一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知晓,微明所说的“相思之情”,大抵只是知交好友久别思念的浅义,是她惯常的、带着些玩笑与亲昵的表述方式,并无其他深意。

可这两个字,偏偏是“相思”。

无论本意如何,它们本身就带着一种缠绵悱恻、魂牵梦萦的意味。此刻落在润玉眼中,便如同一根锋利的长剑,直接切中了他心底那点微妙的心思。

——他的心思?

润玉整个人蓦地愣住了。

他的……什么心思……?

六日来被他强行压抑、试图忽略的种种画面与感受,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是神魂交融时,那灭顶的颤栗与极致的快意;是那天深夜里,那场旖旎缠绵、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是这些日子里,他每每独处时,会不由自主回想的那些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所有被他归咎于“意外”、“愧疚”、“关心则乱”的纷乱情绪,在此刻,被“相思”二字轻轻一触,骤然串联、清晰、并指向了一个他此前不敢深想、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的答案。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润玉几乎是狼狈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瞬间变得滚烫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汹涌而来的感情。

“不……微明还小……她还只是……”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为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寻找借口,试图将那脱缰的情感重新拉回“兄长”与“妹妹”的安全界限之内。可最终,“小姑娘”三个字在他唇齿间反复辗转,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她……真的还小吗?

润玉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庭院上空那棵老松茂密的树冠。晨曦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落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笼罩在一片摇曳的阴影之中。

是了。

从初见时那个活泼灵动、带着好奇与善意的少女,到后来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孤寂长夜的知己,再到如今……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是一个需要被单纯呵护的、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的沉稳清醒,她的果敢担当,她于细微处的耐心与妥帖,她于大事上的洞察与谋略……桩桩件件,早已在他心中刻画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鲜明的身影。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对她的认知。他早已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一个可以交心的“友人”。

他是那般欣赏她,珍视她,钦佩她……

那般……喜欢她。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仿佛惊雷一般在他灵台炸响。

润玉紧闭的双眸蓦地睁开。

阴影之下,那双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最深的寒潭,漆黑如墨,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瞬间被一种更为沉重的、化不开的自卑与苦涩所淹没。他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扬、带着清浅笑意的唇角,此刻却仿佛凝了陈久厚重的坚冰,紧紧抿着,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愫,透不进一丝光亮。

是的,他喜欢她。

可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他不过是一个在天界无足轻重、备受冷眼的庶出皇子。

而她,是玉清境名正言顺、备受瞩目的少主,是太皞帝君捧在手心的珍宝,身份尊贵,前程似锦,是值得拥有这世间所以最美好事物的姑娘。

他如何配得上?又如何敢将这份心意宣之于口?

他只怕一旦透露分毫,便会惊扰了她,更怕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温暖而亲密的关系,让她疏远他,甚至……厌恶他。

苦涩与无力如同最冷的冰水,浇熄了方才因“相思”二字而起的些微悸动,也让他那颗因“明悟”而狂跳不止的心,在冰冷的自我告诫中,渐渐平息,归于一片沉重的、带着钝痛的麻木。

良久,润玉才幽幽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眼底的暗沉与苦涩,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重新恢复了往日那般清润平和的模样,只是那平和之下,终究沉淀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信函上,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极其仔细地,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一点点重新叠好,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后,他小心地将叠好的信函重新放回那个浅青色的灵笺之中。

做完这些,他才迈开脚步,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居住的右偏殿。

走近殿内,他没有点亮灯火,只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来到内室靠墙放置的一个多宝阁前。他指尖泛起灵光,伸手在虚空中勾勒出几个繁复的符文,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结界被无声地解开。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动。

多宝阁中间一层,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小小紫檀木箱,自动滑出了一截。

润玉伸手,将它轻轻取了出来。

箱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紫檀木特有的、宁神的淡淡香气。他打开箱盖上那把精巧的铜锁,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了药香、墨香、以及独属于微明的、极淡清甜气息,幽幽散发出来。

箱内,铺着柔软的雪色丝绒。丝绒之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事——

有她赠予的那枚应龙玉佩;

有她闲暇时亲手绣制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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