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十二月初三，子夜。

灵台，观星台。

此处是朝廷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之禁地。凌熠以“格物监”监正身份，兼领“天象与奇异录”事，有权携经核准人员入内。今夜，他仅带杨珩一人。

苍穹如墨，银河横贯，星斗满天。无月，正是难得的观星良机。

观星台上，夜风带着寒意。杨珩披着厚斗篷，凌熠亦加了外袍。两人面前，是经凌熠指点、由灵台老匠改制过的“窥管”——以长逾丈的铜筒为主，内嵌数片新磨制的水晶透镜，辅以可微调的支架。虽不及后世望远镜，然视野与清晰度已远胜肉眼。

窥管旁的石案上，铺着大幅素帛星图，以及数十块裁切整齐、用药水特殊处理过的“星影纱”方片。他们今夜的目标，是尝试以纱片长时间曝光，记录几颗已知亮度有变化的恒星（变星）的“光迹”形态，以期分析其光度变化周期。

“风向稳定，云气净尽，可观测。”凌熠调整着窥管的角度，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他指向东南方夜空一个明亮而轮廓分明的星座，对杨珩道：“倾泓，你来看，此星官‘参宿’，其内最亮之‘参宿四’，其色橙红，光度有变，或可为首个目标。”

杨珩俯身，凑近窥管目镜。视野中，那颗名为“参宿四”的橙红色恒星，在镜中化为一个清晰的光点，周围是更黯淡的群星。“看到了，果然与众不同，光色温暖，然……似在微微‘喘息’，亮度仿佛真有极细微的脉动。”

“正是。”凌熠点头，将一块“星影纱”特制片小心装入窥管末端特制的暗盒中，开始计时曝光，“记录其变化周期，若能得数年乃至十数年数据，或可窥此类星辰生灭之秘。”

两人轮流观测、记录、换片。夜空下，唯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梆，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与偶尔低声的交流。静谧，专注，心神沉浸在浩瀚星海与精微观测之中。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时刻，剥离了朝堂纷扰，只剩下对宇宙奥秘的共同追寻，与灵魂深处的无言契合。

时间静静流淌。子夜过半。

凌熠再次调整窥管，指向西方夜空另一个显眼的星座。星光璀璨，勾勒出猎人持盾举棒的威武轮廓。他一边校准，一边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着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现代星名，与眼前古老星官对应。

“接下来，可以试试Orion的参宿四……”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几乎是思绪的自然流淌，“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光度曲线，和后世数据库里的差别有多大……尤其是Betelgeuse（参宿四）的脉动周期和绝对星等……”

话音未落，他自己猛地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握着窥管调节钮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Orion。Betelgeuse。后世。数据库。

这些词，每一个，都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他与杨珩之间用“气”、“理”、“性”、“形”构建的那套可以解释的、属于“格物”范畴的话语体系。

它们是异界的烙印，是深藏心底、与故乡紧密相连的符号，是他绝对不应、也不能在此刻、在此地、在她面前，说出的禁忌之语。

夜风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耳欲聋。

凌熠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杨珩此刻的表情。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一直温柔追随、专注记录的视线，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