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江春忽然僵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是有一人,据说事发之时刚刚临盆,后来她躲了三年,江湖百家找了她三年,终于在太乙山中找到了青崖间最后一批大部队人马。
她在三年东躲西藏里居然还有功夫迁走了青崖间所有典籍、契书,依靠奇门异数在太乙山中建立了一个隐秘村落,把最后一批青崖间弟子藏在那里,却没料到她一心想要保护的弟子里出了叛徒,将村落地址暴露给了外人,最终导致百家兵马齐聚太乙山,而她——
青崖间最后一任掌门祝青峤,掩护剩余弟子逃走,自己做饵,把门派所有财产陈列在众人跟前,包括九百七十六本剑谱、三百五十册心法、几百处地产、上千份生意文书以及数不清的钱庄支票……
一叠叠的纸张浇透了火油,她说只要江湖百家立誓,不再打着消灭枯荣掌的幌子为难青崖间剩余弟子,她便甘愿自戕谢罪。
众人自是欣然应允。
她死后,所有人只顾着争吵瓜分那堆财产。至于那些成不了气候的逃亡弟子,再也无人关注,更别提去探查她那个不知道死没死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当年青崖间所有战力高强的弟子全都被斩杀殆尽,剩下那些老幼庸才,就算活着又有什么人在意?
琅嬛阁继承了所有剑谱、心法,还圈走了青崖间旧址;擘海宗拿走了许多支票,接管了青崖间在整个荆楚的生意门路;飞沙堂、虎威楼、秋山武馆……甚至连巫山唐门这个自诩清高的门派也得到了好处。
无人再提枯荣掌的事情,当初义愤填膺的指责在终于瓜分干净青崖间这个庞然大物之后全都销声匿迹了。所有人其实心知肚明,枯荣掌不过是个幌子,究竟有没有青崖间弟子修习过这部百年前祸乱天下的邪功还不好说。
只是当初坐镇西北的那位大将军一纸军令状把青崖间打成了罪人,各大门派又怎会读不懂信号?
谢剡手握三十万兵马,旗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朝堂被他只手遮天,天下是他囊中之物,他想要青崖间灭亡,江湖草莽们得了他的首肯,自是喜不自胜地撕咬起青崖间这块大肥肉。
罗江春从未有过一丝悔意。
他到现在做梦都会笑醒,幸好当初赶上了这趟东风,借着从青崖间搜刮来的资产,擘海宗在短短十几年内就一跃成为了江湖数一数二的门派。
而今若有人要旧事重提……
他神色晦暗,眉间染上戾气。
管她是不是祝青峤的孩子,还有能耐翻天不成?
他注意到席间许多人在交头接耳,“蝉衣”这个名字隐隐约约、或轻或重地传到他耳朵里。
想来这些人也听到了外面的流言。
一人忽然打碎了杯盏,罗江春循声望去,发现是擘海宗三堂主张古。
他眼神恍惚,右手紧紧攥着不知什么东西,脸上表情由青转白。
罗江春看见他这个反应,心情瞬间沉入谷底。
……居然是真的!
……那还真是祝青峤的孩子!
罗江春努力回忆着他与祝与同见过的唯一一面,所有印象只剩下那双引人注目的漂亮眉眼。
难怪她不摘面纱,只要她戴了面纱,所有人都只会先记住她的眼睛!而她肖似祝青峤的下半张脸倒没有人在意了。
罗江春终于隐隐约约将祝与同那半边模糊的轮廓和当年太乙山上见过祝青峤的唯一一面对上了号。
他甚至都想起来了祝与同的眼睛来自于谁……
祝青峤这个人做事稳妥,仿佛是天生的掌门料子,一生只做过一件出格事,就是与一个烟花柳巷的伶人成了亲。
罗江春一旦把祝与同的身份对上了号,便不由得想起她那个爹……
她那双眼睛和她爹长得一模一样,这下绝对错不了了!
罗江春闷头饮下一杯茶。
这时忽然一声钟鸣炸响在众人耳边。
“铛——”
悠长钟声传出去老远,凌波山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这声钟响。
“有人到了凌波楼了?这么快?”
众人微微惊呼,纷纷来到栏杆前往下望。
只见凌波楼前一人扶着钟杵,重重撞响了古钟。
像是感觉到了头顶的视线,她抬头望过来——
一张极为俊秀美丽的脸,冷冷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有人眼熟,有人陌生。
但联系方才席上广为传播的流言,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位故人的影子。
“蝉衣,凌波楼第一位登楼者!有请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