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切如常。晨课、午膳、习字、讲经。许思连没有出现在崇文馆,据说是告病在家休息。景澈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笔尖悬在纸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上,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功课上。
陆显维坐在他斜后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午后课歇,景澈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他没有上三楼,而是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架上抽出一本陈州府志,慢慢地翻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不时凝神思索,偶尔在书页上做下几笔备忘。
他等的那个人的脚步声,在申时三刻响了起来。
从一楼通往三楼的防火梯方向——那是一扇常年锁着的小门,平时只有杂役进出。但那扇门此刻被轻轻推开了,一个裹着深灰色旧棉袍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敏捷而无声,像一只潜入夜色的猫。
赫连昧。
他关上门,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二楼,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快步走到景澈所在的那个角落,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西域血统的脸庞,颧骨略高,眼窝深邃,鼻梁直而高,唇色很淡,目光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狭长而凌厉。
景澈合上手中的府志,看着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赫连昧说,“崇文馆东侧那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个狗洞,用木板挡着。我把木板挪开就进来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那不是狗洞,那是排水渠。”
“能过人就行,管它叫什么。”赫连昧毫不在意地一挥手,然后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昨天晚上,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东西?”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靠上椅背,伸了个懒腰,神色显得有些疲惫:“你先告诉我,你昨天傍晚去了哪里?”
景澈看着他,没有隐瞒:“去了瑞丰绸庄。”
赫连昧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点了点头,低声说出三个字:“陆显维。”
景澈没有回答,也没去否认。
赫连昧笑了一下,似乎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长出了一口气,表情放松下来,身体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椅背,似是在整理思绪。
“师弟,我告诉你一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沉,“我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薛蛮死的那天夜里,那辆从府衙后门出去的黑漆马车,在进入裴园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等了几息,让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中完全落定,才开口:“什么意思?”
赫连昧的手指在椅背上敲打的节奏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了。他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保留的认真。
“薛蛮死的那天夜里,我在通源客栈屋顶上蹲到丑时三刻。那辆白皮灯马车走后,我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第二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来——这些我都告诉你了。”他顿了顿,“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后来跟上了那辆马车。”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跟到了裴园?”
“跟到了裴园,但我没有进去。”赫连昧说,“我在裴园外围蹲了一夜,等到天亮之后,我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天亮之后,裴园的后门开了,出来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走路的方式,我记得很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景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就是永通货运那个眉上有疤的伙计。”
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眉上有疤的人——通源客栈柜台后面的那个年轻人,阿奚罗在永通货运后院看到的那个人,此刻又被赫连昧在裴园门口看到了。这个人就像一根线,把通源客栈、永通货运、裴园三个地点串在了一起。
“你能确定是他?”景澈问。
“我确定。”赫连昧说,“我蹲了一夜,眼睛都没怎么合过,不会看错。而且那个人从裴园后门出来之后,没有回永通货运,也没有回通源客栈,而是去了城西的一条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宅。我等了一会儿,看到他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变成了一个挑担卖菜的,混进了早市的人流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人,不只是个伙计。他是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联络人。”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条巷子,那间民宅——你还记得位置吗?”
赫连昧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以为我这一夜是白蹲的?城西梧桐巷,从巷口往里数第七间,门口有一口半破的水缸,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我都记着呢。”
景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这几个信息在脑海中牢牢记住。他看着赫连昧,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多谢。”
赫连昧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景澈面前的书桌上,倾身凑近他,压低了声音。
“师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景澈也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午后的秋风灌进来,吹散室内沉闷的空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赫连昧,沉默了很久。
赫连昧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然后景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赫连昧意外的平静:“我打算收手。”
赫连昧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景澈转过身来,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打算收手。至少暂时收手。”
赫连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景澈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是一种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的判断。
“我不明白。”赫连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摸到裴园的边了,你现在说要收手?”
“正是因为摸到裴园的边了,所以才要收手。”景澈说,“裴园不是我能硬闯的地方。那间铁门屋子、屋后的新土和石灰、那个眉上有疤的联络人——这些都说明裴园里面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如果我现在一头扎进去,很可能还没摸到密室的边,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赫连昧的眼睛,补了一句:“而且,我不想连累你们。”
赫连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师弟,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他说,“我本来以为我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住你。没想到你自己就想通了。”
景澈没有接话。他走回桌边,将那本陈州府志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赫连昧,说了一句:“但我不是放弃。我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赫连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行。那我这段时间也不会闲着——我会继续盯着梧桐巷那间民宅,看看那个眉上有疤的人还会跟哪些人接触。有消息了,老办法通知你。”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向那扇防火梯的小门,推开门,闪身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景澈站在空无一人的藏书阁二楼,听着赫连昧的脚步声沿着防火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京城·禁军大营·亥时三刻
同一轮月亮,悬在陈州的上空,也悬在京城的城楼上。
陆辑熙还没有睡。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到卷边的军械册,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