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他的小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景澈,眼里映着烛火。
“不害怕?”景澈问他。
陆显维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开口:“害怕。”
景澈眼皮跳了一下,看着他:“嗯?”
陆显维又往前凑了凑,目光依然与他对视着:“怕你不跟我说。”
景澈的眼底骤然一暖,忍不住笑了出来:“不会。”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出宫之后,辗转流亡了好几年。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落脚之处。我不敢投靠任何先帝的旧部,因为我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已经投靠了新君的人。我只能一个人躲、一个人逃。后来我遇到了温家的人——我母妃远房的一位堂兄,在陈州附近做小生意。他认出了我,把我带回家,改名温澈,以远房侄子的名义养在身边。我这才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声音低了一些:“但新君的暗卫没有放弃追查。他们花了三年的时间最终还是查到了温家。那一年我十六岁,在霁州城外被堵住了。四个人,四把刀。”
景澈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笑了笑,看着陆显维:“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陆显维与他对视,没有开口,只是握紧了他的小指。
景澈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我杀了两个,跑了两个。但我也受了重伤——肩膀上挨了一刀,大腿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路。我跑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实在跑不动了,倒在一堆死人中间。我想,就这样吧。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陆显维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
“但我没死。”景澈说,“有人把我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一个西凉人。他叫施筠词,是西凉遗孤,来中原寻找最后一位旧部的下落。他在乱葬岗里路过的时候,看到一堆新扔的尸体里有一只手在动——那是我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地面。他停下来,把我从尸堆里翻了出来,探了探我的鼻息,还有一口气。他把我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把我从乱葬岗里拖了出去。”
景澈说到这里,终于松开了勾着陆显维的那根小指,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经完全凉透的馄饨汤,低头喝了一口。凉掉的汤带着一股油腻的腥气,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那夜的风雪真的很大,大到让人睁不开眼。”他抬起头,看着陆显维,眼底的星河依然安安静静地晃动着,“他背着我在雪里走了一夜,走了很远的路。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把我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醒了过来,发了高烧,整整昏迷了三天。”
“我烧醒了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施筠词。他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睁开眼。我以为我会死,没想到活下来了。”
景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夜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油灯的火苗再次歪了歪,在桌面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景澈看着陆显维,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开,那些星河也跟着漾开:“显维,你知道吗?”
陆显维没有说话。
景澈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星河仿佛骤然明亮了一些,缓缓开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活下来了。有一个人,他在雪地里背着我走了一夜,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在乱葬岗里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低低地笑了出来,目光又柔软了许多:“我想,我这条命,应该归他。”
陆显维坐在对面,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的波澜,但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里的杯子,伸出手去,没有勾小指,而是直接把景澈那只空着的手整个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景澈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景澈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陆显维抬起另一只手,把景澈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馄饨往他面前推了推,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陆显维特有的、别扭而坚定的口吻:““先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景澈怔怔地看着他。
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望着棚子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低了一些:“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发你吗?九皇子还活着的消息,要是送到京城,能换一场滔天富贵。”
景澈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抬起头来,看着陆显维的侧脸,说了一句话:“你不会。”
陆显维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景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人怕我,却愿意信你。”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用力抿住嘴角,不让那个笑意完全绽开。但他没有成功。那个笑还是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晃进了景澈的眼里。
景澈看了他一会儿,跟着笑出来。
陆显维偏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还是没有完全绷住笑意:“你很爱卖弄。”
景澈有些无辜地眨眨眼:“我本意是夸你。”
陆显维又用力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来,不再跟他对视,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景澈,你给我听好了。这个秘密,到你这里为止。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爹、我哥、陆家任何人。你以后也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除非你确定那个人愿意为你死。你明白吗?”
景澈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他点了点头:“明白。”
陆显维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完全松开—一他的指尖在景澈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然后才彻底放开了手。他站起身来,伸手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压在那只空碗底下。铜钱碰到粗瓷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像是刚才那番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再不回去,崇文馆的大门就该锁了。”
景澈跟着他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了馄饨摊的棚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枯草的气息。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崇文馆侧门口的时候,陆显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以后再有这种秘密,不用一次性倒完。分几次说,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景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几个,下次再说。”
陆显维猛地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还有?!”景澈看着他,点点头。
陆显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打算一次跟我说完?”
景澈朝他走近了一步,伸手勾住他的小指,笑得眉眼弯弯:“要分几次说。所以,我要有很多很多机会,慢慢说给你听。”
陆显维看着他,好像被哽了一下,怔了一瞬,然后也慢慢笑了。
走到崇文馆侧门口的时候,陆显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匾额,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要是咱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景澈站在他身后,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早点是多早?”
陆显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至少在你被人扔进乱葬岗之前吧。那样我就不用欠一个西凉人的人情了——我自己就能把你从死人堆里翻出来。”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你翻不动的。你那会儿才十五岁,手无缚鸡之力,连我都打不过。”
陆显维被他噎了一下,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景澈抬起眼来,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笑意:“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陆显维义正词严地纠正他,“你应该说——‘显维,你要是那时候就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觉得安心很多。’”
景澈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确实会。”
陆显维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景澈会真的接住这句话。他看着景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连忙别过脸去,伸手推开了侧门:“行了,进去吧。明天还有课。”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侧门,在月色中各自往斋舍的方向走去。陆显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温澈。”
景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陆显维背对着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要是早认识,我一定保护你,不让你被扔进乱葬岗。”
景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慢慢融进黑暗里,良久,他轻轻地笑出来。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起他的衣角,拂动他被月色染成银色的黑发,丝丝缕缕地绕在少年清朗的眉眼间。景澈对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弯起眼睛,笑意像点点碎星在眼底闪烁,低低地开口:
“我知道。”
“陆显维,我相信你。”
陆显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加快步子,很快消失在月色的阴影里。
景澈站在原地,望了他离开的方向片刻,也转过身,一步步往斋舍走去。
他没有吹熄灯笼,一点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足下照出一道淡淡的光影,随着少年的步伐,在静寂的夜色中,不紧不慢地延伸。标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