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紫禁城角楼,养心殿内烛火已次第燃起,暖意融融,不复白日会审时的肃杀凛冽。
陛下卸去外袍倚在软榻上,指尖轻叩着案上朱批完毕的定罪卷宗,神色间的震怒早已散去,只余下难掩的疲惫,抬手按了按眉心,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连呼吸都比平日轻缓几分,显是连日操劳此案,身子已然有些不济。萧景琰垂首立在御案前,身姿依旧端挺,经过一日会审与后续处置,眉宇间微染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沉稳。
“巫蛊一案,总算彻底了结了。”陛下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语气缓和了不少,“苏家盘踞朝堂数十年,党羽遍布,你能在三日之内查清全盘真相,铁证在手,会审时不骄不躁、条理分明,既守住了东宫清白,也未滥杀株连,很有储君风范。”
萧景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度:“儿臣只是依律办案,不敢有半分疏忽。若非父皇信任,赋予全权,儿臣也难以如此顺利厘清案情,昭雪冤屈。”
“你不必过谦。”陛下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微哑,“恭亲王遭人无端攀咬,软禁多日,委屈了他。明日朕便下旨,恢复他一切爵位仪仗,好生安抚,宗室和睦,朝堂才能安稳。”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明白。”萧景琰颔首应下,随即上前半步,神色愈发恭谨,“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恳请圣谕。当年苏贵妃污蔑沈氏偷盗玉佩,将其打入冷宫,实则沈氏全然无辜,只是无意间听闻苏贵妃与苏太尉的密谋,才被记恨构陷,如今苏家罪案昭雪,沈氏的冤屈,也该一并洗刷了。自冬日案发至今,已近一年,她在冷宫中苦熬半载,始终守口如瓶,未曾牵连旁人,实属难得。”
陛下闻言,眸色微动,指尖轻点案几,回想当初沈氏获罪全凭苏贵妃一面之词,并无半点实据,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即颔首:“朕险些忘了这桩事。沈氏无辜受牵连,幽禁冷宫近一年,着实委屈。即刻传朕旨意,废除冷宫禁足令,恢复沈氏才人位份,明日一并昭告六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琰,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你办案周全,连无辜宫人都记挂着,可见心怀仁厚,有君人之度。朕守这江山数十载,经此一案,也着实倦了,日后这朝堂诸事,你多上心,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至于苏家余党,”陛下眸色微冷,却也带着几分释然,“已处置的即刻行刑,流放的尽快押送出京,抄没的家产充入国库,安抚民生。此事就此打住,不必再深挖牵连,免得朝野动荡,人心不安。”
“儿臣遵旨,定会妥善收尾,不再节外生枝。”萧景琰躬身应下,心中已然明了父皇的深意,这份托付,重于千钧。
陛下微微点头,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轻声道:“密妃当年一案,沉冤数十年,如今终得昭雪,林家满门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那个林家老仆,你且妥善安置,让她安度余生,也算朕对忠良的一点补偿。”
“儿臣早已安排妥当,会派人护送她返回江南故里,赠田赠屋,保她一世安稳。”
听闻此言,陛下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经此一事,东宫再无非议,储位之稳,朝野皆知。你行事有谋、处事有度,足以堪当大任,朕心甚慰。”
萧景琰心中一凛,躬身深深一揖:“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谨守本分,勤勉理事,安定朝堂,护佑江山。”
陛下挥了挥手,神色间的疲惫更甚,连说话都少了几分气力:“夜深了,你连日奔波,也辛苦了,回东宫歇息吧。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告此案始末。”
“儿臣告退。”
萧景琰缓缓躬身退下,步履依旧平稳,走出养心殿时,晚风拂面,带着中秋后的微凉气息。宫道两侧宫灯盏盏,昏黄光芒铺展向前,不再有半日前的紧绷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