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曾问诸家公子何志?我说待一人允天下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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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国,太初二十五年夏。
朔州城降微雨,鸡鸣打破静夜,马车驶入官道,晨曦破空,一缕朝霞绽放天际。起早的百姓抬头看,说道:“雨停了。”
外面的雨是停了,朝堂内却在酝酿一场风波,但见他们的太子殿下于殿中振振有词: “藩王割据致战乱连连,民不聊生早成常态。再观各地,即便富庶如渠国,也需勉力才能度日。更不说诸州,草木树皮,但凡能填肚子的,有毒无毒,百姓俱往嘴里塞。有的,甚至不惜变卖了自己以贴家用。父皇,鸡犬尚且先杀再食,那些人却被活活摆在市口待客而斩。如此,何不尽归于大周,重定天下之秩序,以造史实盛景!”
“这、这这,圣上,殿下说的这叫什么话!”
群臣驳之:
“周治国不善,视民如草芥,方酿今时之祸。殿下反要我们归顺于周,是哪家的道理?!”
“臣想问,殿下居周游学,学的可是卖国求荣!”
这位殿下答得头头是道,他说:“周始,先有渠,渠依于周,而后分矜州界、章南界,再有便是我们绥。基此,归周有何不可?况局势动荡,帝王何以能够专系于政、安心为民?周朝久矣,昏聩之君是有,然观历帝有心重塑朝纲,绥既自称一国,自当来做诸境之表率。”
堂堂太子,未来的国君,于朝堂劝父去投暴政之国。惊世骇言致殿内哗然,随后一臣出列,对上拱手,正色发问道:“敢问殿下,圣上当初为何要建国?又何以定国号为绥,定年号太初?”
“为民有所食、民有所居,亦为乱世中有一方安生地。恰因如此,才需大统。届时万民归一,天下同心,何愁盈车嘉穗。父皇,此正是您的心愿呐!”
“放肆!”帝座上的人愤怒之情终于盖过了思子之心,君王抄起杯盏便砸,怒喝:“朕看你是在周国念书念坏了脑子!井蛙蝉语,尤不知所谓。来人,传朕令——”
绥帝沈既白的声音忽地顿住。
整座议政殿静得能听见檐瓦上滑落的未及蒸发的雨珠声,沈煜跪在地上,袍角沾着泼溅的茶渍,几片绿叶贴在裤的膝盖处,狼狈又带着莫名的从容。他抬头,看了看帝座上四年未见的父亲。
目光相接,群臣屏息。
“褫去太子储君位。”沈既白震怒之音未减,继续道:“居高位而不知下者苦,即日起,你便入叱锋军,任职做事皆听上将军令,无诏,不得归!”
殿中有人倒抽一口气,也有人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沈煜叩首,额头触底时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臣领旨。”
甫一出大殿,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眼前发白。两个侍从站在台阶下,一个躬身随行,一个低眉顺眼:“殿下,娘娘请您往后宫去。”
沈煜没应声,侧头之际,殿内争论四起,犹如煮沸的水,隔着门帘都挡不住。他笑了下,抬步朝后宫走,侍从松了口气,小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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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穿戴华贵的妇人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脸上血色全无,好似塌了天。旁侧侍女宽慰道:“皇上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娘娘别往心里去。”
“怎能不往心里去,那顾长渊现在可是好相与的!”妇人连呼两息,算着时辰整理仪容,嘱咐道:“待会儿什么话都别同殿下讲。”
“可,”侍女秀眉紧蹙,对上妇人投来的目光,语气委屈地应:“是。”
“茶水、点心,还有果......”妇人细数,指向庭院一角:“把花搬来,煜儿最喜这些个杂饰。仔细些,盆子周围擦干净,花也要擦,算了算了,搬来我自己弄。”
再至院,沈煜踩着门槛快碰到头了,他还和幼时一样,每每进屋,总要先踩再跳,妇人亦如从前,在内喊道:“慢点,当心摔着。”
沈煜就在门边笑,数年没见,母亲容颜未老,眉眼依旧,温柔而又娴雅。视线落到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多出几根华发,她藏着了,沈煜眼尖。他过去,握住妇人抬起的手,寻常百姓般唤:“娘亲。”
“欸。”热泪瞬间盈满了眶,妇人声音有些哽咽:“快坐,别站着。”
“方才在殿上舌战群儒,正说想喝茶,”沈煜端杯尝尝,眼前一亮,“娘亲的茶就是比别处好喝。娘亲不知道,周国的茶既苦又涩,旁的作用没有,睡前要是不小心喝上口,整宿别想睡了。”
妇人提壶,给空杯添满,眼中满是爱意,打着趣:“你上了当,准得去嚯嚯别人。”
“没有,”沈煜端正坐姿,双手置在身前,捧杯答道:“我在周国时很乖,先生的话我都有听。而且......”
他顿了顿说:“肃王总寻殿下的不是,他待我好,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李崇瑾?”
沈煜颔首,“穆宗皇帝确有很多令人诟病的地方,观历帝却是个有雄心的,雷霆手段下,烂摊子收拾了不少。其子崇瑾则具璞玉浑金之质,若由他继任,百姓定能居有所安。问题是,诸藩王无一愿意交出兵权,战事不休,其他皆是空谈。”
妇人道:“这就是你抵都不来见娘,直奔议政殿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