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晏柏结束观察期的那几天，万沁正在杭州in77落地某奢侈品的VIC活动。

西湖限高严苛，整个湖畔商圈并无摩天楼宇喧扰。品牌出手阔绰，包下整层观景台，鎏金灯火映遍湖滨，席间觥筹交错，风光满盈。

奢宴毕竟只是一时热闹。浮华散场，万沁还得和工作室的执行同事一起收拾残局。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洗完澡，她站在阳台凭栏透气。荷风吹过，褪去一身烦躁与心头冗杂。

屏幕上显示的是晏柏的消息：[我这几天都有面试，估计要等到八月才有时间了。]

她回了句正好，反正自己也还在忙。聊上几句，万沁还是决定问他的面试情况。

[晏柏：还行，都很顺利。]

[晏柏：等结束了再慢慢对比吧。]

[晏柏：明天有个杭州公司的终面。]

万沁看到地名，瞌睡猛然消失得没影。谁说久别重逢就必须得是故地？说不定他们的缘分注定会在另一座城市邂逅。

疲态就此一扫而空，她立即打字追问：

[杭州？我现在正在杭州。]

[你面试结束要不要去苏堤走一走？]

西湖十景，步步皆绝色，万沁最爱苏堤。这条近三公里的长堤，除景区观览电瓶外，只允许步行丈量，所有俗世喧嚣均被隔断。届时方寸近处，唯有身侧相伴的那个人。

晏柏的回复很快将她从浪漫幻想中拉扯出来：[我在成都呀，现在都是线上面试。]

万沁慢半拍捡回理智。

是啊，这几年居家场景颇多，各种线上互联软件早已取代了一切，连她自己也深受裨益，不少合作都是隔着屏幕对谈完成。

可是那一张张发光成像的电子面板终究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肢体触感，人脸被液晶显示压缩得再漂亮再还原，也始终是二维。

蝉鸣低缓，万沁收起表面的失落，闷着情绪打起精神回了句：[原来如此，那就下次吧。]

待她回到成都时已是八月。

两人又重新约定了几次时间，结果都不太合适，要么晏柏有面试，要么万沁在加班，连着两三周都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闲暇日。

那时的他们很在意重逢的氛围，恨不得彼此在日历上挤出整整一天的空白页，认定要足够郑重其事，才算不负多年等待。

殊不知，一次次暂缓和退让，就这样将缘分一步步推上了彻底错位的窗口。

好不容易等到月中闲下来，万沁提前查了工作行程，终于可以安心告诉晏柏，她接下来直到九月底都没有出差安排。

他也传来好消息：[我面试基本都结束了。]

万沁心里咯噔。

她想该来的还是来了，逃避没有意义，于是故作轻松语气，问他选好去哪里了吗。

[晏柏：北京和杭州二选一吧。]

万沁道了句恭喜。

她知道他的选项里从未有过成都，不想自讨没趣，果断没接着往下深挖。

万沁转而问起他后续的见面时间。

[晏柏：我这几天在外面陪父母旅行避暑，毕竟一整年没回国，等月末那周应该都OK。]

看清时间，万沁暗叹了句还真是没缘分，商妤上个月就与她约好那周去阿坝州自驾。

晏柏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万沁算了下，说大概24或者25号。

[晏柏：那我等你。]

[晏柏：你回来的第二天？可以吗？]

万沁没道理不同意，她总怕再生枝节，还与他专程约定，这次哪怕再来一场刷新气象记录的大暴雨，也一定要准时准地赴约。

[晏柏：嗯，一言为定。]

他同样看重这次再逢，答应得很郑重。

那年受拉尼娜现象影响，整个四川盆地热得异常，温度几乎日日破40°C，还不时限电。

于是一到周末，成都绕城外的实况地图就堵成了黑红色，挤满去周边避暑的川A车主。

在国道上堵了两小时，姐妹两人终于抵达阿坝。这片距离成都四小时车程的土地，坐落在青藏高原东麓，倚着万古雪山，气温总算回归到二十来度的正常水平。

酒店依山而建，推开窗户清风凉凉。入夜后房间安静得过分，只剩山风掠过林叶的轻响。

万沁与挚友靠在床上对谈。

回想起上次来阿坝，竟然已经是四年前，那时她们还如初生牛犊般莽撞，天不怕地不怕，傻傻地以为成年人的世界会和青春一样多彩。

转眼间，世界都天翻地覆，又何谈她们？

万沁告诉商妤，回成都他们就要见面。

“见了面准备怎么办？”商妤知道他们的异地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你要去北京？还是杭州？”

“我不知道。”万沁实话实说。

“你真的愿意为他妥协吗？为了一个男人远走他乡？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万沁当然知道那不是她甘愿的选择。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自嘲笑笑，“其实曾经愿意过吧，心甘情愿，不计得失的那种。”

商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2018年，那时万沁像疯了一样，还差点去英国读个村校。

校园时代的感情天真懵懂，十几岁的小女孩没看清世界究竟有多大，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能拿出满腔热血去爱，淋整个雨夜也不怕痛。

成长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大概是尝到苦知道吐，摔得疼知道避的那个时候，跌跌撞撞的青春就这么悄然消逝了，只留下一个个寡淡如水但灵魂绝对安全的漫漫长夜。

商妤回过味，觉得逻辑实在说不通，“那你为什么还是要见他一面？又是为了告别？”

万沁缓缓摇头，“见了面再下决定吧。”

“这次见面不怕爱上陷进去了？”商妤打趣，她想起去年此时，万沁纠结到辗转反侧。

“爱了就爱了呗，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是这个道理，但没想到你会想通。”

“可能换个城市没那么糟糕呢？我的工作在北京也能做，那毕竟是首都。要是在杭州就更好，我喜欢杭州，飞回来左右不过是三小时。”

商妤听完她的双标发言，忽然说，“万沁你知道吗？人这一生会有两次真爱，一次是初恋，一次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万沁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商妤说出下一句，“而你都给了他。”

“是啊，怎么就都给了他呢。”万沁苦笑，她自己也被她的理智崩塌吓了一跳。

可是命运的牌局规则远没有那么简单，它不允许任意妄为挑选上桌与下桌的时间，发牌的那瞬间没接住，就注定要出局。

第二天醒来，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

万沁还没来得及梳洗吃早餐，就接到前台电话，通知她们酒店确诊了病例，所在的区域被临时管控，建议她尽快安排请假事宜。

商妤与她面面相觑。

好在两姐妹那时一个在休年假，一个在放暑假，并不需要特别打点什么。唯独是万沁与晏柏阔别已久的会面，竟又一次作废。

“那真是不巧，倒是你身体没问题吧？”接到电话，晏柏怔愣了一会儿，还是安慰她答话。

万沁哽了喉咙，陷入沉默。

偏偏不巧，总是不巧。

她也是在这时才忽然发现，他们之间好像从未拥有过哪怕一次好时机，永远都在错过。

晏柏没听见她说话，又接过话茬，汇报起他的后续日程表，“反正我九月中旬才会入职，在那之前都有空，别担心，先配合检测吧。”

万沁并不担心她的健康，她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她沉声问，“你决定好去向了吗？”

“嗯，等你回来和你当面细聊。”

“好呀，我要等七天，31号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