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看着她,林晚棠低头喝汤,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晚棠这个人从来不在程昀面前提自己哪里不舒服,程昀后来是从方芸那里听说的——林晚棠练水袖的时候扭了腰,好几天了,贴着膏药也不肯歇。
方芸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她不让告诉你,说不是什么大事。”
程昀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洗了。她洗得很慢,一个碗一个碗地冲,冲完了又冲了一遍。
程昀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的腰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林晚棠不会说实话,她伸出手,把林晚棠垂在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林晚棠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了,“该吃晚饭了。”
《锦水缘》在荣华楼又演了三场,场场爆满。第四场的谢幕,有人往台上扔花,程昀捡起一束花,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浓,浓得她想打喷嚏。
程昀把手里的花朝林晚棠举了举,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眼睛里忽然亮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松了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得意,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回到后台,程昀把花插在一个瓶子里,放在妆台上,她看了几秒,又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林晚棠正在拆头面,从镜子里看见她搬来搬去。
程昀想了想,把花瓶放在了林晚棠的妆奁旁边。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程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晚棠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
“林晚棠。”
“嗯。”
“你睡了吗?”
“你叫我,我能睡吗?”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今天谢幕的时候,我拿花晃你,你笑了,你为什么笑?”
林晚棠没有马上回答。被子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赌气。
“那——下次不笑了。”
说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程昀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林晚棠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两个人之间,刚好够她看清林晚棠的脸。
林晚棠面对着她,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着,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月光落在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上,把那些轮廓描得很淡、很软,像戏台上还没上色的白坯。
程昀看着那张脸,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有一瞬,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沈芷澜——那个在桥上等了多年的女子,月白色的帔,水光里的眼睛。
只是一瞬,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那张脸就变回了林晚棠,碎发搭在额前,嘴唇微微抿着,睡相不算好看,嘴角还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倔强。
程昀看着那张脸,觉得她真好看,不是沈芷澜的那种好看,是林晚棠自己的,是每天在练功房里压腿、在后台拆头面、在窗台上擦菖蒲的那个林晚棠。
她把目光移开,翻回仰面,盯着天花板,月光还在那条缝里,一动不动。
“林晚棠。”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晚棠没有应,呼吸还是那样,匀匀的、轻轻的。程昀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盯着月光里那一条细细的亮线,又等了一会儿。
“林晚棠。”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程昀不再叫了,她闭上眼睛,想着林晚棠的脸,想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想着她嘴角那点没散尽的倔强。她想,等有一天,等她把那些说不出来的话理清楚了,她一定要好好看看林晚棠的眼睛,不是隔着月光,不是隔着舞台,是当着她的面,认认真真地看。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不会,现在她只会躺在黑暗中,听着对面的呼吸声,慢慢睡着
没过几天,周班主接了一桩新活——锦城商会要办一场义演,请青玉班出大轴。大轴的戏码是《梁祝》,程昀的梁山伯,林晚棠的祝英台。
消息传出去之后,票三天就卖光了。《锦城新报》的记者来后台采访,拿着一个小本子,问程昀:“程老板,您觉得您和林老板的搭档,最难得的是什么?”
程昀想了想。“默契。”
记者又问林晚棠:“林老板,您觉得呢?”
林晚棠正在检查水袖,头也没抬,“默契。”
记者走了之后,秦晚从台上下来,老生的髯口还没摘,挂在耳朵上,一撇一捺地晃着。
她伸手摸着那把假胡子,目送记者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你俩这是采访还是念经?”髯口在胸前晃晃悠悠的。
程昀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已经把水袖检查完了,正在叠,叠得很整齐。
“林晚棠。”程昀叫她。
“嗯?”
程昀从镜子里看着她,“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林晚棠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叠好的水袖放在桌上,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程昀。
“你在想,义演那天的《梁祝》能不能唱好。”
程昀愣了一下,“不对吗?”
“对。”林晚棠低下头,继续叠水袖。
程昀转过头,对着镜子。她刚才想的不是能不能唱好,她想的是那天晚上林晚棠站在台上,月白色的帔被灯光一照,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点碎碎的光。